第十九章 一個了不起的計劃在本章中經過討論決定下來

霧都孤兒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你不用管!」賽克斯答道。「我需要一個小孩,可不要胖的。唉!」賽克斯先生感慨地說。「要是我能把掃煙囪奈德的兒子弄到手就好了!奈德故意不讓那孩子長胖,好放他出去幹這一行。現在父親吃官司去了,少年罪犯教化會便把孩子帶走,叫他丟掉本來可以掙錢的行當,教他讀書寫字,將來讓他當一名學徒。他們到處插手管閒事,」賽克斯說著,想到自己吃的虧,火兒就上來了,「要是他們有足夠的經費(謝天謝地,幸虧不是這樣),再過一兩年,幹我們這一行的小孩剩下的恐怕不到半打。」

「恐怕是的,」老猶太胡亂應道。在賽克斯說剛才那段話的過程中,他在沉思默想,只聽見末了那一句。「比爾!」

「怎麼?」賽克斯問。

老猶太朝依舊目不轉睛地望著爐火的南茜那邊擺一擺頭,示意賽克斯叫她離開這間屋子。賽克斯不耐煩地聳聳肩膀,似乎認為這是不必要的謹慎,但還是照辦了:他叫南茜小姐去拿一壺啤酒來。

「你根本不需要啤酒,」南茜交叉著雙臂,若無其事地坐在原位上說。

「告訴你,我要!」賽克斯喝道。

「胡說!」那姑娘沉著地頂了一句。「費根,說下去;比爾,我知道他打算說些什麼,我又不礙他的眼。」

老猶太還在猶豫不決。賽克斯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有些莫名其妙。

「費根,難道你覺得這姑娘礙眼嗎?」他終於問道。「你認識她這麼久了,還信不過她?真是活見鬼!她又不是口沒遮攔的人。你說是不是,南茜?」

「我想也不是!」這位小姐答道,同時索性把她坐的椅子移到桌旁,把胳膊肘擱在桌上。

「不,不,親愛的,我知道你不是,」老猶太說,「只是——」老頭兒欲語又止。

「只是什麼?」賽克斯問。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又發起病來,親愛的,就像那天晚上一樣,這你也知道,」老猶太回答說。

經他這樣一說,南茜小姐爆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她一口氣喝下一杯白蘭地,擺出挑戰的架勢腦袋一甩,連聲高叫:「來,我們繼續鬥牌!」「別洩氣!」等等。這些十足的醉話看來立刻使兩位先生放心不少,只見老猶太滿意地點點頭重新坐好,賽克斯先生也這樣做了。

「喂,費根,」南茜笑著說,「你要談奧立弗就乾脆向比爾談吧!」

「哈哈!你真聰明,親愛的;你是我見到的最機靈的姑娘!」老猶太在她頸項上輕輕地拍了兩下說。「我確實要談奧立弗,完全給你猜到了。哈哈哈!」

「談他做什麼?」賽克斯問。

「他正是你所需要的小孩,親愛的,」老猶太用沙啞的低語聲回答,同時將一個指頭按在鼻子的一側,做出非常醜惡的鬼臉。

「他?!」賽克斯感到意外。

「把他要來,比爾!」南茜說。「我要是處在你的地位,就一定要。他的本領也許不如別的孩子,不過反正你所需要的不是本領,你只要他為你開一扇門。你放心,他一定幹得了,比爾。」

「我相信他能行,」費根也說。「最近幾個星期他受到了很好的訓練,該讓他開始自己養活自己了。再說,別的孩子個兒都太大。」

「不錯,他的個兒正符合我的要求,」賽克斯先生若有所思地說。

「親愛的比爾,你要他幹什麼都行,」老猶太插嘴說,「他不得不幹;只要你好好嚇唬他一下。」

「嚇唬他?」賽克斯應道。「我向你言明在先,這可不是做做樣子的嚇唬。萬一在我們幹這活的時候,他鬧些什麼花樣出來,莫怪我們橫下心來一不做、二不休。你甭打算再見到他活著回來,費根。你先考慮考慮再把他送來。記住我的話!」說著,那強徒把他從床架子下面抽出來的一根撬棍揚了揚。

「這些我都想過,」老猶太勁頭十足地說。「親愛的,我對他做了非常仔細的觀察。一旦讓他感覺到他跟我們是一夥的,一旦往他的頭腦裡裝進這樣一個想法:他已經做了賊——他就是我們的了!一輩子都是我們的了。哦呵!這個機會真是再好也沒有!」老頭兒抄著手,腦袋和兩肩縮做一堆,高興得真的把自己緊緊抱住了sup/sup。

「我們的?」賽克斯說。「你的意思是想說:他就是你的了。」

「也許是這樣,親愛的,」老猶太格格地尖聲笑道。「你認為這樣也可以,比爾;他就是我的了。」

「你明明知道,」賽克斯向這位討人喜歡的朋友惡狠狠沉著臉說,「每天夜晚大概有五十個男孩在大眾公園附近打發時間,你儘可以從裡邊挑揀;為什麼偏要在一個面色像粉筆的小要飯的身上花那麼大的力氣?」

「因為那些孩子對我都沒有用,親愛的,」老猶太多少有些窘迫地答道,「所以不值得培養。一旦發生麻煩,他們的相貌就可證明他們犯了罪,那時我豈不是前功盡棄?而這個孩子只要調理得法,親愛的,我能叫他做二十個別的孩子所做不到的事情。何況,」老猶太逐漸恢復常態說,「如果他再從我們手中逃跑,我們就會栽在他的手中;所以一定得叫他上我們這條船。用什麼辦法叫他上船,這可以不管;我所需要的只是讓他捲進一次盜竊——這樣一來,我就能把他握在我的手掌之中。這比被迫幹掉這個可憐的小孩不知要強多少倍;那樣做有危險,再說對我們也是一項損失。」

「這事什麼時候動手?」南茜問,從而阻止了賽克斯先生的怒罵——他正想以此表示他討厭費根的假慈悲。

「是啊,我也想問,」老猶太說。「比爾,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我跟託比約好在後天夜裡動手,」賽克斯沒好氣地說,「如果有變動,我會通知他的。」

「很好,」老猶太說,「後天沒有月亮。」

「對,」賽克斯也說。

「執行李包sup/sup的事都安排好了沒有?」老猶太問。

賽克斯點點頭。

「還有關於……」

「全都計劃好了,」賽克斯打斷他的話。「細節就不用管啦。明天晚上你把孩子帶到這兒來就行了;我在天開始亮以後一個小時出發。那時你只要閉上你的嘴,準備好坩堝;旁的事情不用你做。」

三人經過一番熱烈的討論,決定第二天天黑以後由南茜到老猶太那裡去把奧立弗帶來。費根狡猾地插言道,萬一奧立弗作出任何反抗的表示,他——費根——比別人更願意給前不久衛護過奧立弗的南茜保駕。當下還鄭重其事地商定,考慮到這次行動的需要,可憐的奧立弗將無條件地交給比爾·賽克斯先生照料看管;而且,賽克斯可隨意處置奧立弗,不論那孩子遭到任何意外或必要的懲罰,老猶太均無權追究。為了使這項協定具有約束力,雙方還達成諒解:賽克斯先生這次出馬回來以後陳述的情況,在重要細節上均須由花哨郎託比·克瑞基特加以確認和證實。

這些問題預先談妥以後,賽克斯先生便開始漫無節制地痛飲白蘭地,令人膽戰心驚地舞動撬棍,同時扯開沒有半點音樂味道的破嗓子大唱其歌,還夾著粗野的詈罵。最後,在一陣職業本能的狂熱衝動下,他堅持要去把他的撬竊工具箱拿來。他跌跌撞撞地搬著箱子回到房間裡,剛剛把它開啟,準備講解箱內各種工具的功用、特性以及它們在構造方面的奧妙,突然抱著箱子趴在地板上睡著了。

「祝你晚安,南茜,」老猶太一面告辭,一面仍同來的時候一樣把自己緊緊地裹起來。

「晚安。」

他們四目相遇。老猶太盯著她細細觀察,那姑娘毫無畏縮的表情。她對這件事的態度是真誠而熱心的,恐怕託比·克瑞基特的態度也莫過於此。

老猶太再次向她道了晚安,乘她轉身之機向仆倒在地上的賽克斯先生輕輕踢了一腳,然後摸索著下樓梯。

「這已經成了老套子!」老猶太在回家的路上自言自語嘀咕著。「這些女人最大的毛病在於一點點小事可以喚醒一種早已忘懷的感情;而她們最大的優點則在於這種感情照例不會持久。哈哈!一條漢子對付一個小孩,目的是為了一袋金幣!」

費根先生這樣愉快地思量著消磨時間,一路踩著汙泥濁水回到陰森的寓所。逮不著還沒有睡,正不耐煩地等著他回來。

「奧立弗睡了沒有?我有話要跟他講,」這是他們下扶梯時費根的第一句話。

「早就睡了,」逮不著回答,並把一扇門推開。「瞧,他在這裡!」

奧立弗躺在硬邦邦的地鋪上睡得很熟,由於焦慮和憂傷,再加幽禁在這樣令人窒息的環境裡,他的面色死一般慘白;這不是裹著屍衣、躺在棺材裡的死者的模樣,而是生命剛剛離開軀殼時的形相:幼小柔弱的靈魂飛往天國才一眨眼的工夫,塵世的俗氣還沒有來得及催腐心靈所寓的形骸。

「今天不談了,」老猶太說著輕輕地轉身走開。「明天再說。明天再說。」

【註釋】

倫敦東北一地區名,那裡的貧民窟特別多。

被盜賊選為作案物件的人家(隱)。

錢幣。尤指面值一英鎊的金幣。

英語tohugoneself(沾沾自喜)按字面講就是「把自己緊緊抱住」。

指贓物。——作者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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