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真是沒羞沒臊!」貝茨哥兒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兩三條絲綢手帕,把它扔進食櫥。「太沒有出息了。」
「我可不幹,」逮不著以高傲的輕蔑口吻宣稱。
「但是你可以扔下你的朋友不管,」奧立弗似笑非笑地說,「讓你的朋友為你乾的事受罰。」
「那都是為費根著想,」逮不著擺一擺他的菸袋辯解道。「因為巡捕知道我們是同夥,萬一我們失了風,會連累他的。道理就在其中,恰利,你說是不是?」
貝茨哥兒點頭表示同意,正想開口說話。可是奧立弗逃跑的情景在他的記憶中出現得如此突兀,致使他吸的一口煙同笑聲糾纏在一起,往上鑽進了腦袋,朝下哽入了咽喉,憋得他又是咳嗆,又是跺腳,足足折騰了五分鐘。
「你瞧,」逮不著說著掏出一把一先令的銀幣和半便士的銅子。「這樣的日子過著多有勁!錢從哪兒來問它幹什麼?拿去;在弄到這些錢的地方,還有的是錢。你不要?喔,你這個可愛的傻瓜蛋!」
「你是不是覺得這是要不得的,奧立弗?」恰利·貝茨問。「怕早晚要落得個勒脖子的下場,是不是?」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奧立弗答道。
「就像這個樣子,老弟,」恰利說。與此同時,貝茨哥兒抓起他的圍脖的一端往空中拉直,並且把頭側靠在一邊肩膀上,透過牙縫迸出一種奇怪的聲音。他用富於表情的啞劇動作說明:所謂勒脖子同受絞刑是一碼事。
「就是這個意思,」恰利說。「傑克,瞧他發呆的那副傻相!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好孩子,沒治了;將來他遲早會把我笑死,我知道總有那麼一天。」
恰利·貝茨哥兒又縱聲大笑,直到笑出了眼淚才重新拿起菸袋來。
「你受的教育不好,」逮不著說。等奧立弗擦好了鞋,他左看右看,感到非常滿意。「不過費根會把你栽培成材的,否則你將是從他手裡出來的第一件廢品。你還是馬上幹起來為好,因為將來你自己不覺得,其實早就幹上了這一行。像現在這樣,你只是白白浪費時間,奧立弗。」
貝茨哥兒也在一旁幫腔,從他自己的角度提出種種勸告向奧立弗曉以大義。教訓已畢,他和他的朋友道金斯先生便開始眉飛色舞地描繪伴隨著他們那種生活的大量享受,不時用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向奧立弗暗示,最好的辦法是不再拖延時間,立即採取他們用過的辦法去博取費根的歡心。
「你得永遠記住,諾利,」逮不著說,這時可以聽到老猶太在用鑰匙開上面的門,「要是你不去拿抹嘴兒和滴答盒兒——」
「你跟他打切口有什麼用?」貝茨哥兒打斷他說。「他不懂你的意思。」
「要是你不去拿手絹和懷錶,」逮不著只得讓他的話去遷就奧立弗的理解水平,「會有別人去拿的。這對失主不利,對你也沒有好處。除了撈到東西的那些傢伙,任何人都沾不了光。而你跟他們一樣有權利得到這些東西。」
「一點也不錯,一點也不錯!」老猶太說,他進來時沒有被奧立弗看見。「這道理很簡單,我的乖乖,很明白。你可以相信逮不著的話。哈哈!他懂得這一行的基本原理。」
老頭兒得意地搓搓手,證實逮不著言之有理。看到自己的徒弟如此能言善辯,他滿心歡喜地抿著嘴笑。
這一回,談話沒有繼續下去,因為和老猶太一同歸來的還有蓓特小姐和另一位奧立弗未曾見過的先生(逮不著在招呼時管他叫湯姆·契特林)。來客在樓梯上稍停了一會,同蓓特小姐謙讓一番後方始進來。
契特林先生年齡比逮不著大,也許有十八歲了,但他對那位小紳士保持著一定程度的敬意,這似乎表明他自知在機智和職業技能方面稍遜一籌。他有一雙賊亮的小眼睛和一張麻臉,戴一頂皮帽,身穿深色燈芯絨上衣和油光光的粗布褲子,還繫著一塊圍腰布。他的衣著實在需要好好加以修補,不過他向在場諸位表示歉意,說他在一小時前剛剛「出來」;由於在過去六個星期內一直穿的是制服,還沒顧得上關心自己的便裝。契特林先生非常惱火地補充說,那邊新近採用的衣服煙燻消毒辦法是嚴重違反憲法的,因為衣服給燒出了好些窟窿,可是跟官府沒有什麼道理可講。他還就剃去頭髮的規定提出了同樣的批評,認為這是絕對非法的。契特林先生在結束他的評論時指出,在長得要命、累得要死的四十二天內,他的嘴唇沒有沾過任何一滴東西;說他「渴得簡直像一隻石灰簍子,要是撒謊寧願炸成齏粉」。
「奧立弗,你猜這位先生打哪裡來?」老猶太齜牙咧嘴地笑問。這時,另外兩個少年把一瓶酒放到桌上。
「我——我——不知道,先生,」奧立弗答道。
「他是誰?」湯姆·契特林問,一邊向奧立弗投了輕蔑的一瞥。
「親愛的,他是我的一個小朋友,」老猶太回答。
「那他交好運了,」那個年輕人說著,意味深長地向費根看了一眼。「小老弟,不要管我打哪裡來。我敢用五個先令打賭:你很快就會到那裡去的!」
聽到這句俏皮話,兩個少年笑了起來。他們就同一題目又調侃了一陣,然後跟費根交頭接耳簡短地談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新來的那人同費根到一旁說了些什麼,接著把椅子挪到爐火跟前,老猶太叫奧立弗走過去坐在他旁邊,開始談一些最能引起聽眾興趣的題目。他談到幹這一行有哪些了不起的好處,談到逮不著的技巧何等熟練,恰利·貝茨的性格多麼隨和,他老猶太自己又是怎樣慷慨。最後,這些話題已有完全枯竭的跡象,而契特林先生的精力亦告枯竭,因為在感化院裡只要待上一兩個星期就已疲勞不堪。於是蓓特小姐也起身告退,讓他們可以休息。
從這天起,奧立弗難得一個人留下,差不多經常同那兩個少年待在一起;他倆每天跟老猶太玩老一套的把戲——究竟是為了精益求精地提高他們的技藝呢,還是供奧立弗觀摩,那只有費根先生心裡明白。在別的時候,老頭兒給他們講他自己年輕時做盜賊的故事,其中穿插了很多滑稽和奇妙的情節,聽得奧立弗忍不住由衷地放聲大笑,這說明他被逗樂了,儘管他的天良並未泯滅。
簡而言之,狡猾的老猶太使那個孩子陷入了他的羅網。他先是通過幽閉的辦法對奧立弗施加精神影響,使他感到同任何人為伍也比在這樣陰鬱的地方獨自沉浸在憂思愁緒中強;現在又把毒素一滴一滴注入他的心靈,企圖把那顆心染黑,永遠不能恢復本色。
【註釋】
倫敦中央刑事法庭所在地。執行死刑的地點應該在鄰近的新門監獄院內。
三一節是教會紀念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的節日,在復活節後第八週(五月份或六月份),不可能在一年的第四十二週。恰利完全是信口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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