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諒解的,太太;他們應當瞭解事情的真相,」班布林先生說。「快把他帶下去。我瞧著他,心裡就有氣。」
狄克馬上被帶下去鎖在煤窖裡。班布林先生旋即告辭去收拾行裝。
翌晨六點,班布林先生把三角帽換上一頂圓禮帽,裹著一件帶披肩的深藍色大氅,在班車頂上就座,隨同出發的是兩名定居資格有爭議的犯人。他們一行三人按時到達倫敦。一路無話,只有那兩個貧民的乖戾行為給班布林先生添了點麻煩。他們老是抖個不停,並且不住口地叫冷;據班布林先生說,他們叫得他牙齒捉對兒廝打,周身非常不自在,雖然他裹著大氅。
班布林先生為兩個心術不正的人安置好宿處後,自己在門前停班車的房子裡坐下,用了一餐清淡的晚飯——蠔油牛排和黑啤酒。餐畢,他把一杯熱的摻水杜松子酒放在壁爐架上,將椅子挪到爐火前,在想象中就不知足和發牢騷這種過於普遍的罪過發表了一通大道理,然後安下心來看報。
映入班布林先生眼簾的第一段文字乃是如下的一則啟事:
懸賞五畿尼sup/sup尋人
上星期四傍晚,一男孩名奧立弗·退斯特者,從彭冬維爾區家中潛逃或被拐走,此後音信全無。不論何人,凡能提供線索從而訪得奧立弗·退斯特之下落或有助於查明其身世者,即以五畿尼為酬,因登啟事人出於種種原因亟欲瞭解該男孩之來歷。此啟。
底下是有關奧立弗的服裝和外貌特徵、出現和失蹤經過的介紹,還有布朗勞先生的姓名全稱和詳細地址。
班布林先生睜大了眼睛,逐字逐句、仔仔細細地把這則啟事讀了三遍。過了五分多鐘,他已動身前往彭冬維爾;由於心情激動,一杯熱的摻水杜松子酒甚至沒有沾唇。
「布朗勞先生在家嗎?」班布林先生問開門的一名女僕。
女僕的回答雖然尋常,但語詞閃爍:「我不知道;你是哪裡來的?」
班布林先生剛提到奧立弗的名字,打算說明自己的來意,貝德溫太太在客廳門口聽見了,立即喘吁吁地趕到過道里來。
「請進,請進!」老太太說。「我知道我們會聽到他的訊息的。可憐的孩子!我知道我們會聽到的!我相信一定會有訊息。求上帝保佑他!我早就說過,而且一直是這樣說的。」
說完,這位可敬的老太太又匆匆回到客廳,坐在一張沙發上哭了起來。其時,感情不像她那麼容易激動的女僕已跑到樓上去過,現在回來請班布林先生立即跟她上樓。教區幹事照辦了。
他被讓進後樓一間小小的書齋,布朗勞先生和他的朋友格林維格先生坐在那裡,他們面前放著幾隻玻璃瓶和杯子。格林維格先生一下子就大聲嚷嚷:
「一名幹事!他是一名教區幹事,否則我願意把自己的腦袋吃下去。」
「請先不要打岔,」布朗勞先生說,然後轉向來客,「坐下談好不好?」
班布林先生坐了下來,他給格林維格先生的奇特作風弄得稀裡糊塗。布朗勞先生把燈移動了一下,使視線不致被遮斷,隨時可以看清幹事的面貌。他以略帶焦急的語氣問:
「先生,你是看到了啟事才來的?」
「是的,先生,」班布林先生答道。
「你確實是一名教區幹事,對不對?」格林維格先生問。
「我是一名教區幹事,先生,」班布林先生回答,口氣相當自豪。
「果然,」格林維格先生向他的朋友說,「我知道他一定是的。一名徹頭徹尾的教區幹事!」
布朗勞先生微微搖頭,要求他的朋友保持沉默,然後繼續與來客交談:
「你是否知道那可憐的孩子如今在什麼地方?」
「跟大家一樣,我也不知道,」班布林先生回答。
「那末,你知道有關他的什麼情況嗎?」老紳士問。「你有什麼話盡說不妨,我的朋友。你知道有關他的什麼情況嗎?」
「你所知道的關於他的情況恐怕不會有什麼好事吧,是不是?」格林維格先生刻薄地說,在這以前他先對班布林先生的面貌仔細端詳了一番。
班布林先生一下子辨出了這話的滋味,便現出預兆不祥的嚴肅表情搖了搖頭。
「看到沒有?」格林維格先生以勝利者的姿態望著布朗勞先生說。
布朗勞先生擔心地看看班布林先生皺眉蹙額的臉,請他儘可能扼要地談一談他所知道的有關奧立弗的情況。
班布林先生放下帽子,解開上衣的鈕釦,交叉起兩條胳臂,側著腦袋作追憶狀,在沉思片時之後開始講他的故事。
在此照搬教區幹事約莫說了二十分鐘的原話,那是相當乏味的;歸納起來,大意如下:——奧立弗是個棄兒,父母都是出身低微、品行惡劣的人。從他出生之日起,除了不忠、忘恩和邪惡,就沒有表現出任何較好的品質。他在出生地點的一段短短的經歷是這樣告終的:他竟殘暴而卑怯地襲擊一個無辜的少年,並從主人家中夤夜逃跑。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班布林先生把他帶到倫敦來的檔案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後他重又交叉起兩條胳臂,等布朗勞先生過目。
「這一切恐怕都是事實,」老紳士看過檔案後痛心地說。「對你提供的情況酬報不算豐厚,但如果是對那個孩子有利的話,我十分願意給你三倍的錢。」
要是班布林先生在這次來訪的一開始就瞭解這一點,他十分可能為這段簡短的故事添上與剛才完全不同的色彩。不過現在這樣做已經來不及,於是他煞有介事地搖搖頭,把五個畿尼放進了口袋,便起身告辭。
布朗勞先生在屋裡來回踱了好幾分鐘,顯然被教區幹事的一番話攪得心煩意亂,連格林維格先生也剋制住自己,不去給他火上加油。
最後,他停止踱步,暴躁地打了下鈴。
「貝德溫太太,」布朗勞先生對進來的女管家說。「奧立弗這孩子是個騙子手。」
「這不可能,先生。這不可能,」老太太堅定地說。
「我告訴你,他確實是個騙子手,」老紳士重申道。「你憑什麼說他不是?我們剛才聽到人家把他出生以來的情況從頭講了一遍,知道他從來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小惡棍。」
「我決不相信,先生,」老太太執拗地回答。「決不!」
「你們這些老太婆什麼也不信,就是相信江湖郎中和瞎編的小說,」格林維格先生氣鼓鼓地說。「我一向知道就是這麼回事。你們為什麼一開始不聽我的勸告。如果他不害熱病,你們也許會聽從我的勸告,是不是,嗯?你們看他怪可憐的,是不是?可憐!呸!」格林維格用撥火棒做了個戲劇性的動作把爐火狠狠地捅了一下。
「他是個可愛的、感恩的、斯文的小孩,先生,」貝德溫太太憤懣地反駁。「我瞭解孩子的心理,先生,在這方面我已經有四十年的經驗。誰要是不具備這樣的條件,那就請他不要隨便下結論。這就是我的看法!」
這是針對獨身的格林維格先生髮動的一次猛攻。鑑於那位紳士的反應只是微微一笑,老太太便把頭一昂,抻抻圍裙,準備另發一通議論,但被布朗勞先生制止了。
「住口!」老紳士假裝生氣地說,其實他毫無怒意。「不要再讓我聽到那孩子的名字。我打鈴叫你來就為了這個。記住,任何時候不得以任何藉口提起他!你可以走了,貝德溫太太。記住,我是十分認真的。」
這天夜裡,布朗勞先生宅內有好幾顆心都充滿了憂傷。
奧立弗想到他那些好心的朋友,他的一顆心直往下沉;幸而他不可能知道他們所聽到的情況,否則這顆心會徹底破碎的。
【註釋】
教區當局為了削減習藝所的開支,往往把不在當地出生、即沒有「定居資格」的貧民遣送出境。
在英國,除初級地方法庭外,法院每年四次定期開庭審理案件,稱為季度法庭。
英國舊金幣,一畿尼合二十一先令。
作者「狄更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