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布林搖搖頭答道:「那些人真頑固啊,索厄伯裡先生,頑固極了。而且自尊心恐怕也很強,先生。」
「嗯,自尊心很強?」索厄伯裡先生語帶嘲諷表示驚異。「那未免太過分了。」
「是啊,簡直令人噁心,」幹事說。「antimonialsup/sup,索厄伯裡先生!」
「的確如此,」殯葬承辦人表示同意。
「我們前天夜裡才聽說有這麼一戶人家,」幹事說,「本來我們也不會知道有關他們的任何事情,可是住在同一所房子裡的一個女人請求教區委員會派教區醫生去看看他們家一個病得很重的女人。偏巧醫生給人家請去吃飯了;他的徒弟(是個挺聰明的小夥子)隨手把藥裝在鞋油瓶子裡給他們捎了去。」
「這倒是夠麻利的,」殯葬承辦人說。
「確實麻利得很!」幹事也說。「可是結果怎樣呢?先生,你猜那些暴民竟幹出什麼沒良心的事來?病人的丈夫捎話回來,說那藥不對他老婆的病症,所以她不能喝。先生,他竟說不能喝!那麼好的藥,又靈驗、又衛生,一星期前剛剛十分成功地治好了兩名愛爾蘭工人和一名扛煤夫的病,現在分文不取送給那戶人家,還裝在一隻鞋油瓶子裡;那男的竟捎話回來說女的不能喝,先生!」
班布林先生對如此令人髮指的行為愈想愈氣,氣得滿臉通紅,他用藤杖猛敲櫃檯。
「哦!」殯葬承辦人說,「我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
「從來沒有碰到過,先生!」幹事突然嚷道。「誰也沒有碰到過;可是現在那女的死了,我們還得把她安葬。這是姓名地址,你去把這件事早早辦妥,愈快愈好。」
說罷,班布林先生由於為教區憤憤不平,竟把三角帽前後戴顛倒了,然後匆匆走出店門。
「你瞧,奧立弗,他氣得甚至忘了問問你的近況!」索厄伯裡先生一邊說,一邊目送幹事在街上去遠。
「是的,先生,」奧立弗應道。其實,當幹事來訪時,奧立弗避之惟恐不遠;他只要一想起班布林先生的聲音,便會從頭到腳渾身發抖。不過,他完全不必擔心落在班布林先生眼裡。因為這位幹事聽了穿白背心的紳士的預言,留下十分強烈的印象。他認為,在殯葬承辦人接受試用奧立弗期間,這個題目還是避開為妙,直到奧立弗按為期七年的契約被正式錄用為止,那時才能有效而合法地徹底消除他被退回給教區的危險。
「既然如此,」索厄伯裡先生說,順手拿起自己的帽子,「事情辦得愈快愈好。諾亞,你留下看店。奧立弗,把你的帽子戴上,跟我走。」奧立弗遵照吩咐,跟隨主人去執行職業所規定的使命。
他們先是穿過該鎮人口最稠密的部分,走了一段時間後,折入一條比他們剛才所經之處更髒、更窮的狹巷,不時停下來尋找他們此行的目的地。狹巷兩旁的房子倒是又高又大,但已很舊,住戶大都屬於最貧困的階層;要了解這一點,單看房屋的頹敗景象便夠了,不消由那些胳膊拳曲、身體幾乎彎成兩截、偶爾在巷裡趔趄而過的男男女女的可憐相提供旁證。不少房屋的底層設有店面,但都緊緊關閉著任其腐朽崩壞,只有樓上住人。有幾幢房屋因年久失修已搖搖欲墜,全靠幾根大木頭一端埋在路下、一端抵住牆壁得免坍倒。然而,即便像這樣風雨飄搖的破屋,看來也被一些無家可歸的可憐蟲選作過夜的棲身之所,因為釘在門窗上的粗木板好多已被扳開,露出的空當鑽得進一個人的身體。溝裡的積水又髒又臭。甚至東一隻、西一隻在臭水溝裡腐爛的老鼠,也是一副餓死的醜惡相。
奧立弗和他的主人在一座門戶洞開的屋前站住。門上既無門環,又無鈴繩拉手,殯葬承辦人只得在黑洞洞的過道里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前進,一邊叫奧立弗緊挨著他,不要害怕。他們登上二樓,一頭撞在正對樓梯口的一扇門上。索厄伯裡先生用指關節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殯葬承辦人一看房間裡的東西,立即知道這正是他要找的那戶人家。他跨進房門,奧立弗也跟著進去。
屋裡沒有生火,可是一個男人卻呆呆地蹲伏在冷爐子旁邊。一個老婦人也把一張矮凳子移到熄火的爐前,坐在男的一側。房間的另一角有幾個衣衫襤褸的兒童;面對房門一個小小壁龕的地上用舊毯子蓋著一件東西。奧立弗朝那邊一看,頓時不寒而慄,情不自禁地向主人挨近些。儘管上面蓋著毯子,奧立弗仍能猜到那是一具屍體。
那男人瘦削的面孔毫無血色,頭髮和鬍子俱已斑白,兩眼充血。老婦人的臉上佈滿皺紋,她僅剩的兩顆牙露出在下唇上邊,一雙眼睛很亮,目光犀利。奧立弗既不敢看她,也不敢看那個男人。他們實在太像他在外面看到的死老鼠。
「任何人都不許走近她,」那男的見殯葬承辦人向壁龕走去,氣勢洶洶地猛然站起身來說。「不準前進!混蛋,不準前進!難道你不要命了?」
「別說蠢話,老兄,」對於形形色色的不幸都已司空見慣的殯葬承辦人說。「別說蠢話!」
「告訴你,」那男的攥緊拳頭,怒不可遏地跺著地板說,「告訴你,我不願把她埋入地下。她在那裡得不到安息。蛆蟲會跟她搗亂——不是吃她——她只剩皮包骨頭了。」
殯葬承辦人對這番胡話並不搭理,只是從口袋裡取出捲尺,在屍體旁邊跪了一會兒工夫。
「啊!」那男的喊了一聲。他淚如泉湧,在死去的女人腳邊跪下來。「跪下,跪下,你們統統給我跪在她周圍,聽我說!我說她是餓死的。我一直不知道她的身體已壞到這個地步,直到她開始發燒;接著,她的骨頭便隔著皮膚突出來。家裡既不生火爐,又沒有蠟燭;她是死在黑暗中的,在黑暗中死去!她連自己孩子的臉也看不見,雖然我們聽到她喘吁吁地叫著他們的名字。我為了她上街求乞,結果被關進班房。我回來時她快要嚥氣了;我心中所有的血都已凝固,因為她是被活活餓死的。我敢向上帝起誓,這情景上帝都看見啦!她是被活活餓死的!」他用雙手亂揪自己的頭髮,並且大聲尖叫著在地板上打滾;他的眼睛發直,口吐白沫。
驚恐萬狀的孩子們放聲痛哭;可是那老婦人始終不動聲色,彷彿對於所發生的事情一概充耳不聞,還嚇唬孩子們,使他們停止了啼哭。她給仍舊伸手挺足躺在地上的那個男人解去領帶,然後步履蹣跚地走到殯葬承辦人跟前。
「她是我的女兒,」老婦人向屍體那邊擺一擺頭說,她說時眼睛乜斜著,一副白痴相,在這樣的場合顯得比旁邊的死人更令人毛骨悚然。「上帝啊,上帝!你說奇怪不奇怪:我生了她,當時我也不年輕了,如今我照樣活著,而且很快活;可是她躺在那裡,又冷又硬!上帝啊,上帝!想起來簡直像在演戲!完完全全像演戲!」
那不幸的老婦人咕咕噥噥地正在自得其令人作嘔之樂,殯葬承辦人轉身要走。
「等一下,等一下!」老婦人又像說悄悄話、但聲音卻又很響地把他叫住。「什麼時候把她埋葬——明天、後天還是今晚?我已經把她收拾停當;你要知道,我得去為她送葬。給我捎一件大斗篷來吧,要厚一點、暖一點的,因為天冷得夠嗆。我們也得吃了蛋糕,喝了酒,然後出發!不用費心了,就捎點兒麵包來吧——只要一隻麵包和一杯水。我們會有面包嗎,先生?」看到殯葬承辦人重又向門口走去,老婦人一把拉住他的大衣,急切地問。
「會有的,會有的,」殯葬承辦人說,「當然有的。什麼都有,樣樣都有!」他從老婦人手中脫出身來,拖著奧立弗匆匆離去。
第二天(這戶人家此時已得到兩磅麵包和一塊乾酪的救濟,是由班布林先生親自送去的)奧立弗和他的主人又到那可悲的住所去。班布林先生已從貧民習藝所裡帶了四個準備抬棺材的人先到那裡。老婦人和死者的丈夫在破衣服外面各披上一件舊的黑斗篷。毫無裝飾的白木棺材擰上蓋子後,由抬柩人扛上了肩抬到街上。
「老太太,現在你得加快腳步了!」索厄伯裡先生湊在老婦人耳邊說。「我們已經耽擱了些時間,讓牧師久等可不像話。來吧,夥計們,能走多快就走多快!」
抬柩人肩上的分量本來就很輕,經此一說,便快步小跑,兩個送葬的親屬竭力跟上。班布林先生和索厄伯裡健步走在前頭,奧立弗的腿不及主人長,只得在旁邊跑步。
其實,這樣匆忙沒有多大必要,情況並不像索厄伯裡先生料想的那樣。當他們到達墳場中劃作教區義冢地的那個蕁麻叢生的冷僻角落時,牧師還沒有來呢。據坐在法衣室裡烤火的教會文書估計,牧師很可能要過一個小時才來。於是他們把棺材停在一個墓穴邊上。天下著濛濛寒雨,兩個親屬耐著性子站在爛泥地裡等候。被吸引到墳場裡來看熱鬧的幾個衣衫破爛的頑童,吵吵嚷嚷地在墓碑之間捉迷藏;玩膩了就換換花樣,從棺材上跳過去又跳回來。索厄伯裡先生和班布林因與教會文書有私交,所以同他一起坐著烤火看報。
過了一個多小時,班布林先生、索厄伯裡和教會文書終於向墓穴這邊跑來。緊接著,牧師也來了;他一邊走,一邊穿上白色的法衣。班布林先生用藤杖抽打了一兩個頑童做做樣子;牧師先生選讀了能在四分鐘內唸完的葬禮經文;念畢,把法衣交給教會文書後,又走了。
「喂,畢爾!」索厄伯裡向掘墓人說,「蓋土吧。」
這活並不十分費事,因為這個墓穴裡已埋下許多棺材,最上面的一口距地面僅數英尺。掘墓人把土鏟入穴中,再用腳稍微踩踩結實,然後把鐵鍬扛上肩走了。那些頑童跟在他後面大聲抱怨這場熱鬧結束得太快了。
「走吧,老兄!」班布林說著在死者的丈夫背上拍了幾下。「墳場要關門了。」
那男的自從在墓穴邊上站定後,始終沒有移動,這時猛地一愣,抬頭看看對他說話的人,接著向前走了幾步,便昏倒在地。那個瘋瘋癲癲的老婦人只顧因失去斗篷而傷心(斗篷已由殯葬承辦人收回),對她的女婿全不在意。於是大夥向他潑一罐涼水;等他醒了過來,送他安然走出墳場以後,這才把大門鎖上,各走各的路。
「奧立弗,」索厄伯裡在回家的路上問道,「這一行你喜歡不喜歡?」
「還不錯,先生,謝謝你,」奧立弗回答時頗費斟酌。「也說不上很喜歡,先生。」
「啊,慢慢會習慣的,奧立弗,」索厄伯裡說。「等你習慣以後,就不在乎了,我的孩子。」
奧立弗暗自納悶:索厄伯裡先生自己對這一行不知費了多少時間才習慣下來。但他覺得這個問題還是不提為妙;就這樣一路思索著他的所見所聞回店裡去。
【註釋】
釘在棺蓋上刻死者姓名和生卒年月日的金屬牌。
他覺得「習藝所來的小雜種」這個稱謂太長,故而加以「簡化」。
班布林想說那些人不講道德,簡直是antinomian(認為道德律對於基督徒沒有約束力的「道德律廢棄論者」),但他把這個詞同antimonial(「含銻的」、「含銻藥劑」)混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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