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奧立弗·退斯特差點兒有了一份差事,不過這也決不是個閒職

霧都孤兒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在去見地方官的路上,班布林先生叮囑奧立弗,他該做的全部事情就是顯得高高興興,等地方官先生問他願不願意當學徒時,他就回答說太願意了。這兩項命令奧立弗都答應照辦,更何況班布林先生還委婉地暗示:倘若任何一項出了紕漏,會怎樣處置他——就難說了。他們到了地方官衙門,奧立弗被單獨關進一間小屋子,班布林先生命他等在那裡,直到這位幹事回來叫他。

這孩子懷著一顆撲騰撲騰直跳的心在那裡待了半小時左右。過了這段時間,班布林先生把脫去了三角帽的腦袋探進門來,大聲說:

「奧立弗,我的好孩子,跟我去見長官先生。」他一邊說,一邊現出窮兇極惡的樣子,接著又壓低嗓門新增一句:「別忘了我對你說的話,你這個小流氓!」

這種忽陰忽陽的態度把奧立弗愣住了,他天真地凝視著班布林先生的臉;但是那位幹事先生不等他對此發表任何感想,就把他帶到隔壁一間開著門的屋子裡去。那是一個相當寬敞的房間,窗子很大。一張辦公桌後面坐著兩位頭套上敷發粉的紳士:其中一位在看報;另一位正藉助於一副玳瑁邊眼鏡端詳著放在他面前的一小張羊皮紙。林金斯先生站在辦公桌前的一側,胡亂洗了把臉的甘菲爾德先生站在另一側。兩三個模樣怪嚇人的漢子足登長統馬靴在踱去踱來。

戴眼鏡的老紳士對著一小張羊皮紙漸漸打起盹來;班布林先生讓奧立弗在辦公桌前立定之後,曾出現一陣短暫的冷場。

「就是這個孩子,長官閣下,」班布林先生說。

正在看報的老紳士抬頭瞧了瞧,扯一下另一位老紳士的衣袖;於是,後一位老紳士醒了過來。

「哦,就是這個孩子嗎?」老紳士問。

「就是他,先生,」班布林先生答道。「向長官鞠躬,我的好孩子。」

奧立弗抖擻精神,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他直勾勾地瞪著兩位長官假髮上的粉,心中直納悶兒:是不是所有理事的老爺頭上天生都有那種白色的玩意兒?是不是正因為這個緣故才從此成為理事的老爺?

「嗯,」老紳士說,「我想,他是喜歡掃煙囪的吧?」

「他對這一行喜歡極了,長官閣下,」班布林答道,同時偷偷擰了奧立弗一把,示意他知趣些,不要說不喜歡。

「他願意當一個掃煙囪的?他願意嗎?」老紳士問。

「要是我們打算明天送他去學其他任何行當,他一定馬上逃跑,長官閣下,」班布林回答。

「那末,他未來的主人——你,先生——是不是會好好待他,供他飯食,諸如此類的事情你能不能做到?」老紳士問。

「我說能做到,就一定做得到,」甘菲爾德先生回答的口氣很犟。

「你說話粗魯,我的朋友,不過看來像個直性子的老實人,」戴眼鏡的老紳士說著把視線轉向爭取那筆附加於奧立弗的補貼的候選人;其實,甘菲爾德一臉兇相,明明打著心狠手辣的烙印。但這位地方官的眼力既不濟,想法又幼稚,所以,別人能識別的事情,卻不能指望他也辨得出來。

「但願我是這樣一個人,先生,」甘菲爾德先生說著眼睛一瞟,樣子相當醜惡。

「我相信你一定是的,我的朋友,」老紳士說;他把眼鏡在鼻樑上架穩些,向左右兩邊瞧瞧,想找墨水缸。

這對奧立弗的命運是個關鍵時刻。倘若墨水缸確實放在老紳士以為它所在的地方,他早就把筆尖伸進去蘸了墨水,在學徒契約上籤好字,奧立弗馬上就會被帶走。可是,墨水缸恰恰就在他鼻子底下,而他照例滿桌子都找遍了,還是沒有找到。在尋找墨水缸的過程中,他無意間向自己正前方一看,視線落到奧立弗·退斯特蒼白而驚恐的臉上。儘管班布林在一旁遞眼色警告他,擰他,奧立弗瞧著他未來的主人那副可憎的面目,還是明白無誤地現出交織著厭惡和害怕的表情,即使一位跟瞎子差不多的地方官也決不可能看錯。

老紳士頓了一下,放下筆來,視線從奧立弗臉上移向林金斯先生;後者故意作出高高興興、漫不經心的樣子在嗅一撮鼻菸。

「我的孩子!」老紳士隔著桌子俯身向前說。奧立弗聞聲嚇了一跳。這也情有可原,因為那一聲呼喚語氣很親切,而陌生的聲調會叫人猛吃一驚。他劇烈地顫抖著,眼淚奪眶而出。

「我的孩子,」老紳士說,「你臉色難看,神態慌張。究竟是怎麼回事?」

「幹事,你不要那樣貼近他站著,」另一位地方官說著放下報紙,帶著好奇的神情向前探出身子。「孩子,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別害怕。」

奧立弗雙膝跪下,兩手緊緊握在一起,哀求把他送回到黑屋子裡去;他寧可捱餓、捱打,甚至寧可給他們殺掉,就是不要讓那個可怕的人把他帶走。

「好哇!」班布林先生作出最悲壯的表情朝天舉起兩隻手,翻起一對眼珠子。「好哇!奧立弗,在我見過的所有陰險狡猾、心術不正的孤兒中間,你可算得最不要臉的一個。」

「閉上你的嘴,幹事,」另一位老紳士在班布林先生用末了那個形容詞發洩怒氣之後說。

「請長官閣下原諒,」班布林先生簡直不相信自己沒有聽錯。「閣下是在對我說嗎?」

「是的。閉上你的嘴。」

班布林先生驚呆了。一位教區幹事竟被命令閉嘴!這不是綱常大亂?!

戴玳瑁邊眼鏡的老紳士看看自己的同事;後者意味深長地點點頭。

「這份契約我們拒絕批准,」老紳士說時把那張羊皮紙往邊上一撂。

「我希望,」林金斯先生結結巴巴地說,「我希望兩位長官不要聽信一個孩子未經證實的陳述,認為本教區當局應負任何處置失當的責任。」

「地方官毋須就這個問題發表任何意見,」第二位老紳士尖刻地說。「把這孩子帶回習藝所去好好對待他。看來他得到的待遇並不好。」

當天晚上,穿白背心的紳士斬釘截鐵地斷言,奧立弗不但將被絞死,還得外加挖出內臟,肢解屍體。班布林先生陰鬱而神秘地搖搖頭,說他希望奧立弗能有好結果;對此,甘菲爾德先生介面說,他希望奧立弗落到他手裡。雖然掃煙囪的在大多數問題上同意幹事的看法,但他表示的願望看來卻屬於完全相反的一類。

第二天早晨,公眾再次獲悉:奧立弗·退斯特又在「招領」了;任何人只要願意把他領去,都可以得款五鎊。

【註釋】

英語「厚腦殼」是「笨頭笨腦」的意思。驢子被認為是極蠢的牲畜,大概腦殼特別厚。


作者「狄更斯」的其他小說

雙城記》《大衛·科波菲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