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談談奧立弗·退斯特的成長、教育和伙食情況

霧都孤兒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班布林先生步子跨得很大;小奧立弗牢牢抓住幹事金線飾邊的衣袖翻口,在他身旁小跑步,走一英里大約要問四次,是不是「快到了」?對於這種問話,班布林先生的回答很乾脆、很生硬;因為摻水杜松子酒在某些人胸中只能喚起短時間的平和心情,此刻這種心情已經蒸發完了,他又是一位教區幹事。

奧立弗跨進貧民習藝所還不到一刻鐘,剛剛吃完第二片面包,這時,把他交給一個老婦人暫時照料的班布林先生回來告訴他說,今晚正在開教區理事會,理事們要他即刻前去。

「理事」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是活的sup/sup,奧立弗對此沒有十分明確的概念,所以聽了這番話直髮愣,自己拿不定主意該笑還是該哭。不過,他也沒有時間考慮這個問題,因為班布林先生已經用藤杖在他頭上敲了一下讓他清醒清醒,另一下敲在背脊上叫他振作起來,然後命他跟在後面,把他帶進一間牆壁粉刷過的大屋子,那裡有十來位肥胖的紳士圍坐在一張桌旁。首席的一張圈椅比其餘的座位高出許多,上面坐著一位格外肥胖、臉盤子很圓很紅的紳士。

「向理事會鞠躬,」班布林說。奧立弗抹去了噙在眼眶裡的兩三顆淚珠,看見前面只有一張桌子,沒有木板,便向桌子鞠了一躬,幸而這樣倒也使得。

「你叫什麼名字,孩子?」坐在高椅裡的紳士問。

奧立弗看到這麼多紳士,嚇得直哆嗦;幹事從後面又敲了他一下,於是他索性哭了。由於這兩個原因,他回答的聲音非常輕,而且很猶豫,以致一位穿白背心的紳士說他是個傻瓜。這是該紳士提神取樂的一種重要方法。

「孩子,」坐在高椅裡的紳士說,「你聽著。我想,你該知道你是個孤兒吧?」

「那是什麼,先生?」可憐的奧立弗問道。

「這小孩定是個傻瓜。我早就料到,」穿白背心的紳士說。

「別打岔!」最先開口的紳士說。「你沒有父親或母親,你是由教區收養的,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先生,」奧立弗回答時哭得很傷心。

「你哭什麼?」穿白背心的紳士問。是啊,這實在太奇怪了。這孩子有什麼可哭的呢?

「我想你該是每天晚上都做禱告的,」另一位紳士厲聲說,「為養活你、照顧你的人祈禱,一個基督徒應該這樣。」

「是的,先生,」孩子結結巴巴地回答。最後說話的那位紳士無意間講出了一個正確的道理。如果奧立弗為養活他、照顧他的人祈禱,他的確很像個基督徒,而且可以說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基督徒。可是他並沒有這樣做,因為根本沒有人教過他。

「很好!現在把你帶到這裡來受教育,學一門有用的手藝,」高椅裡的紅臉盤紳士說。

「明天早晨六點鐘,你就開始扯麻絮,」穿白背心的紳士繃著臉添上一句。

為了感謝他們通過扯麻絮這道簡單的工序把施教和傳藝這兩項善舉結合起來,奧立弗在幹事指導下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被匆匆忙忙帶往一間很大的收容室;在那裡的一張硬邦邦的床上,他抽抽噎噎地直哭到睡著為止。對於寬厚體貼的英國法律來說,這是多麼精彩的寫照啊!法律居然容許貧民睡覺!

可憐的奧立弗!幸虧他躺在那裡睡覺,對於周圍的一切毫無知覺。他壓根兒沒有想到,就在這一天,教區理事會作出了一項對他未來的命運影響至巨的決定。但他們已經議決了。事情是這樣的——

該理事會的成員是一些練達、睿智的賢哲;當他們的關注落到貧民習藝所的時候,馬上發現了尋常人永遠不會發現的情況——貧民們喜歡習藝所!它簡直成了貧苦階級的公共娛樂場所:既是分文不取的飯館——終年免費供應早餐、午餐、茶點和晚餐,又是磚頭和灰泥砌就的樂園——那裡只知玩兒,不知幹活。「哦呵!」看來深知箇中原由的理事們說,「這種狀況就得靠我們來糾正;我們必須立即加以制止。」於是他們訂下了規矩,讓所有的貧民自行選擇(他們決不強迫任何人,決不):要末在習藝所裡慢慢地餓死;要末在習藝所外很快地餓死。為此,他們分別與自來水廠訂立無限制供水的合同,與穀物商訂立定期供應少量燕麥片的合同;規定每天開三餐稀粥,每週兩次發放蔥頭一個,星期日增發麵包卷半個。他們還訂下其他好多涉及婦女的規章制度,每一條都英明而仁慈,這裡無須一一贅述。鑑於民法博士會館sup/sup收費太貴,他們便大發慈悲,准許已婚的貧民離異;以前他們強制男方贍養家庭,現在卻讓他擺脫家累,使他變成光棍!單憑這最後兩條,如果不是連帶著一定要進習藝所的話,社會各階層中不知有多少人會要求救濟。但理事會里都是些老謀深算的人,他們早已考慮到對付這種局面的辦法。你要得到救濟,就得進習藝所,喝稀粥;這就把人們嚇退了。

在奧立弗·退斯特被領回來以後的最初半年,正是這項制度盛行之時。起初開支相當大,因為殯葬費用增加了,還得把收容的所有貧民的衣服改小——才喝了一兩個星期的稀粥,衣服在他們骨瘦如柴的身上已開始嘩啦啦地飄動。不過,習藝所貧民的人數也同他們的體重一樣在減少,所以理事會得意非凡。

男童們吃飯的地方是一座石牆大廳,大廳盡頭放著一口鍋;開飯時,一位大師傅繫上圍裙,由一兩個女的作助手,用長柄勺子從鍋裡舀稀粥。每一男童可以領到一小碗這樣的佳餚,沒有更多的了,除非逢到盛大的節日,那時才外加二又四分之一英兩的麵包。粥碗從來不需要洗。孩子們總是用湯匙把碗刮到恢復鋥光瓦亮為止。刮完了以後(這件事照例花不了很多時間,因為湯匙同碗的大小差不多),他們坐在那裡,眼巴巴地望著粥鍋,恨不得把砌鍋灶的磚頭也吞下去,同時十分賣力地吮自己的手指頭,指望發現偶然濺在那上面的粥嘎巴兒。男孩子通常胃口都很好。奧立弗·退斯特和他的夥伴們忍受了三個月這種慢性飢餓的折磨,最後實在被餓火燒得快發瘋了。有一名個子長得比年齡大、沒有過慣這種日子的男童(他父親開過一家小飯館),陰鬱地向他的夥伴們暗示,除非每天再給他一碗粥,否則難保某一天夜裡他不會把睡在他旁邊的一個幼弱孩童吃掉。他說時目露兇光,餓相嚇人,大家都深信不疑。孩子們經過磋商,用抽籤的辦法決定由一個人在當天晚餐後去向大師傅要求添粥。中籤的是奧立弗·退斯特。

到了傍晚時分,孩子們紛紛就座。大師傅繫著廚子的圍裙在鍋旁一站,充當助手的貧婦站在他後面;粥都分到了,毫不費時的食事之前冗長的感恩禱告也做了。碗裡的粥已一掃而光,孩子們開始交頭接耳,向奧立弗擠眉弄眼;離他最近的就用胳膊肘碰碰他。他雖是個孩子,卻已被飢餓和痛苦逼得不顧一切,鋌而走險。他從飯桌旁站起來,拿著碗和湯匙走到大師傅跟前,對於自己這樣膽大妄為自己也有些吃驚地說:

「對不起,先生,我還要。」

大師傅是個健壯的胖子,可是他竟頓時面色煞白,呆若木雞。他向這個造反的小傢伙凝視半晌,然後倚在鍋灶上,靠它支住身子。那幾名助手由於驚愕,孩子們則由於緊張,一個個都不能動彈。

「什麼?!」大師傅終於開了口,聲音相當微弱。

「對不起,先生,」奧立弗重複了一遍,「我還要。」

大師傅用長柄勺子對準奧立弗的腦袋猛擊一下,抓住他的胳膊,尖聲高呼,把幹事叫來。

理事們正在隆重舉行一次秘密會議,忽然班布林先生氣急敗壞地闖進會議室,向坐在高椅裡的紳士報告:

「林金斯先生,請原諒,先生!奧立弗·退斯特還要!」

在座的人個個大吃一驚。每一張臉上都現出駭愕的表情。

「還要?!」林金斯先生說道。「班布林,你定一定神,毫不含糊地回答我的問題。我是否應該這樣理解:他吃了按定量發給他的晚餐還要添?」

「他還要添,先生,」班布林答道。

「那小鬼將來準上絞架,」穿白背心的紳士說。「我知道那小鬼將來準上絞架。」

沒有人反駁這位紳士的預言。接著進行了熱烈的討論。奧立弗立刻被禁閉起來;第二天早晨,大門外面貼出一張告示:任何人要是願意解除教區的負擔,把奧立弗·退斯特領走,可得酬金五鎊。換句話說,任何男人或女人,如果需要一名學徒從事任何手藝、任何買賣或行業,都可以來領五英鎊和奧立弗·退斯特。

「我一生在別的事情上從未這樣確信不疑,」穿白背心的紳士第二天早晨敲著門板看了這張告示後說,「我一生在別的事情上從未這樣確信不疑,惟獨對這個小鬼,我斷定他將來準上絞架。」

穿白背心的紳士的預言究竟能否應驗,筆者打算以後再揭曉。如果筆者現在就貿然透露奧立弗·退斯特會不會落得這般可怕的下場,那末,即使這個故事本來能引起一點興味,恐怕也會給破壞的。

【註釋】

根據英國政府一八三四年頒佈的法律,凡「無業遊民」或要求社會救濟的貧民都要被送到貧民習藝所去從事強制性的勞動。狄更斯從同情孤兒和譏刺整個「濟貧」制度的立場出發,故意把奧立弗等無辜的兒童稱做「違反濟貧法的小犯人」。

達菲糖漿是治兒科常見病的一種藥劑,得名於最早的配製者教士托馬斯·達菲(十七世紀末)。

「理事會」在原文中是board。九歲的奧立弗當然只知道board是「木板」。

民法博士會館——最初是倫敦受理離婚、遺產等訟事的律師公會所在地,後來移用於審理這類案件的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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