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學創作還原歷史的本身面貌
米蘭迪·裡沃是澳大利亞當代優秀小說家。2017年她以中篇小說《漁女》(ithefishgirl/i)嶄露頭角,獲得優秀中篇小說獎。她的短篇小說發表在《澳大利亞最佳故事集》,以及澳大利亞一類文學期刊上,包括《米安津》《澳大利亞小說評論》《格里菲斯文學評論》等。米蘭迪最近出版的小說《石天金山》(istone/iiskygoldmountain/i)獲得昆士蘭州文學獎中的小說獎,同時獲得首屆澳大利亞歷史小說獎。米蘭迪獲得文學創作博士學位。以下是澳大利亞西悉尼大學澳中藝術與文化研究院院長韓靜教授對米蘭迪·裡沃的訪談。
韓靜:米蘭迪,非常感謝你接受我的訪談。我的第一個問題是關於你的身份認同。你出生在澳大利亞,父親是印尼華人,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移民澳大利亞。你母親是帶有愛爾蘭和英國血統的澳大利亞人。你自小在布里斯班長大。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在昆士蘭州作為一個歐亞混血,你的成長經歷是怎樣的?你更多地認同於歐洲人還是亞洲人?你的成長經歷對你的世界觀和後來的寫作有著怎樣的影響?
米蘭迪: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昆士蘭,「白澳政策」剛剛結束不久,社群裡多元族裔的成員不多。我父親是因為六十代進入澳大利亞政府的「哥倫布計劃」而來到昆士蘭大學學習的。記得上小學的時候,我們班只有一個斐濟來的女孩,還有一個香港來的男孩,加上我,總共三個非白人孩子。但我個人從來沒有因為種族不同而受到攻擊或者辱罵。我當然知道自己膚色和別人不同,也沒有金髮。作為孩子來講,都希望跟大家一樣。所以當你的長相不同、穿著不同、吃的飯不同,一定會在生活中碰到種種困難。我認同亞裔的身份,但我又是在白人文化和環境中長大的。比如,我很喜歡的小說是《小婦人》,我能看到的書和電視節目都是白人作者和白人的故事。那時候,沒有太多多元文化的文學作品。我能看到自己的不同,同學們覺得我和他們沒有太大的不同,但也許我對自己的看法跟別人對我的看法不盡相同。當時的環境下,種族歧視當然存在,但就我個人而言,沒有感受到種族歧視。但因為我是歐亞混血兒,我就很有興趣探索不同於他人的體驗和經歷,以及那些被邊緣化的人的體驗和經歷。我喜歡做的事情是打破對於不同種族的刻板印象,把人都作為個人、個體來看待,來了解,建立一種同理性。所以我在我的小說中都是展示每個人物作為個體的生活歷程。我認為小說可以改變人們看待事物和世界的方式和角度。
韓靜:你的這個視角很有意思,也很獨特。與大眾的不同並未讓你覺得處於劣勢,反而使得你以一種積極建立的態度去充分利用不同來探索不同,以此來潛移默化地改變人們對周圍世界的態度和看法。你說的很對,從個人的角度來講,人們對你的偏見常常源於對你的不瞭解。
米蘭迪:是的,之前很多小說中對於不同於自己的文化和種族創造了不少刻板和格式化的人物形象,那麼作家也同樣可以通過小說打破這些格式化的描述。所以我覺得我從一個亞裔女性的角度去創作,會有一個不同的視角,創作出不同的形象。
韓靜:你在格里菲斯大學上本科的時候,讀的專業是現代亞洲研究。期間你去印尼學習了六個月。那是你第一次去印尼嗎?你選擇去印尼學習是因為你想更多地瞭解文化傳承嗎?你對母親家族的愛爾蘭文化也抱有同樣的興趣嗎?你在印尼的學習改變了你的生活態度和思維方式嗎?
米蘭迪:我在此之前去過好幾次印尼,是去看我父親的家人。我父親是華裔,但他在印尼長大,所以我們家裡有很多爪窪和中國文化元素,我們成長中也有很多多元文化的體驗。我們在布里斯班參加很多印尼社團的節假日慶祝活動。小時候我不會講印尼語,當時也不鼓勵學習亞洲語言,跟現在有很大的不同。我是上大學時學會印尼語的。這對我的生活有很大的益處,我可以跟印尼的家人交流。居住在印尼的一段時間,讓我對印尼文化有了更多的瞭解,所以我很享受在印尼的時光。在印尼和馬來西亞有很多華裔,他們跟當地的印尼和馬來人混血成為土生華人,也有人稱為「峇峇孃惹」,形成一種很豐富的語言和文化,也是我生活背景中有趣的一方面。我母親對自己的愛爾蘭文化和傳統也很傾心。她給我們講了很多有關愛爾蘭的故事。他們的家族幾代人居住在澳大利亞。愛爾蘭反叛英國和愛爾蘭在澳大利亞都有很多的故事。所以我生活中兩種文化的傳承對我的小說創作有很多益處。
韓靜:接下來的這個問題是有關你的名字。你最早開始發表作品是懸疑小說,那時你用的名字是mjtjia。tjia是你父親的中文名字,應該是姓謝。你覺得用什麼名字發表作品有區別嗎?不夠英式化的名字會不會對主流出版社吸引力小一些?
米蘭迪:沒錯兒。我父親是姓謝,tjia是荷蘭拼法,印尼曾經是荷蘭殖民地。但是大概是六十年代,在印尼的華人都被要求改姓,所以我父親的姓就改成裡沃。我父親小時候不讓講中文。他是在成人之後才學的普通話。我當時用mjtjia是因為覺得看上去有點神秘,也看不出性別,正符合懸疑小說的類別。我倒是不認為名字跟出版有太大的關係。也許當下的文學形勢會使得出版社對作者的名字有些留意,目的是看看他的民族身份同作品中的民族人物是否吻合。也就是當下對作品中人物所表達的聲音是否符合其文化和民族背景的關注。比如,一個白人作家描寫一個亞洲女性,是否能夠寫得深入到她的內心深處,刻畫的惟妙惟肖。我個人不反對白人作家這樣寫,但我可能會覺得寫得不夠地道。我想這是當下出版家比較留意和小心謹慎的原因。
韓靜:你講的這一點很有意思。比如二三十年前,或者更早,人們對文化、種族是否合乎原型的描述沒有什麼意識。現在這樣的文化意識和敏感度有了很大的提高。
米蘭迪:確實很有意思。我看到二三十年前很多書之所以流行,是因為那些作品為讀者提供了探視不同文化、時代和社會的渠道,所以很受歡迎。當今很多人意識到這些不同文化中有足夠多的作家可以講自己文化的故事,而不需要他人去替他們講述。所以回顧過去的文學,可以看到這樣一個有趣的過渡。也許那時候某些暢銷書如今已經沒有市場。在當代澳大利亞文壇,出現了一批令人耳目一新的多元文化背景的作家。
韓靜:我在研究你的寫作生涯時,發現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你寫第一部中篇小說《漁女》的動機是因為讀了毛姆的短篇小說《四個荷蘭人》。你對作者在故事中對待當地爪窪女孩的態度以及對她的描述非常憤怒,所以決定重新寫一個關於這個女孩的故事。可否談一談你在重構這個故事時,希望取得什麼樣的結果?
米蘭迪:在原來的故事中,作者毛姆用非常惡劣的方式將女孩描繪成一個不正經的女人,一個蕩婦。我希望,我的故事能夠揭示這個姑娘為什麼淪落到如此地步。我想告訴讀者,因為她是生活在荷蘭殖民時期印尼的一個被侮辱被損害的馬來印尼土著女孩。在作品中僅僅表現她的放蕩不羈,不但片面,充滿偏見,而且不公。當然我寫的故事只是一種版本。描述那個女孩的任何版本,都應該是從一個全面公平的角度。原小說讓我憤怒到需要自己重寫這個故事的地步。我想從女孩自身的角度,而不是一個白人的角度出發,來寫她的故事和她如何陷入原故事所說的困境之中。
韓靜:你不只是抗議一下,而是重寫這個故事,我覺得力度非常之大。
米蘭迪:我寫第一部懸疑小說時,也塑造了一個維多利亞時代的妓女的形象。描繪了她所處的社會,以及發生在她生活中的各種事情,剖析了她最終淪落為妓女深層次的原因。在處理漁女這個人物的時候,我也從這個角度出發,著眼於她周圍的環境和圍繞她的男人,展現她命運的軌跡。看到她那樣的人,就會想到當今在南亞還有很多女性被販賣。她們陷入困境並不是因為自身邪惡或者放蕩,而是很多其他因素導致的結果。
韓靜:從這一點可以看出你為什麼會去寫歷史小說。你非常注重細節,對真實地呈現和描述有著細膩的敏感。
米蘭迪:我在重寫漁女時,努力把筆下的故事儘可能地貼近當時的現實生活。我們從毛姆原故事中看到的是殖民國家中白人中產階級的立場,便以為這是唯一的立場。所以一百年來,大家都接受這個立場。我就想回看對於當時歷史文本的研究、考察生活在那個時期的人們所處的社會和歷史環境,希望能從他們的角度還原他們的故事。同時我也看到並且使得我的讀者也看到哪些元素尚未得到改變,比如種族歧視和性別歧視。我們需要認識到,儘管一百多年過去了,但那時候的問題如今依然存在,那時候的不公依然在發生。
韓靜:你的博士論文涉及到英國新維多利亞時期的懸疑小說。你在做研究時,看到歷史資料中提到的「邪惡的東方人」,特別反映在後來的英國作家薩克斯·羅默(saxrohmer)創作的小說人物傅滿洲博士(umanchu)。這個小說中的人物雖然出自英國作家的手筆,但在澳大利亞,從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起直至六十年代幾乎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你在創作最近出版的小說《石天金山》時,對於「邪惡的東方人」的瞭解和你的人物創作有沒有什麼聯絡?
米蘭迪:是啊,傅滿洲這個人物在整個西方世界曾經十分流行。但這個人物純粹是根據想像創造出來的,迎合了當時在英國和澳大利亞白人對亞洲人、華人的恐懼和仇視。他們認為華工要搶奪他們的女人和工作。尤其淘金時代華工的數量之大讓白人感受到一種威脅。要說跟我的創作的聯絡,應該是一種進行時態。特別是在《石天金山》這部小說中,我試圖把人物個性化,個人化,還有正常化,而不是定下一個基調之後,做程式化和集合式的描述。在淘金熱的這段歷史中,我們看到的都是把華工作為一個大的群體來記錄。當時的澳大利亞政府也是把他們當成一個群體而非個人來對待,對每個具體的人,並無瞭解。我想起美國作家約翰·斯坦貝克說的話:如果我們瞭解彼此,就會善待彼此。我希望通過對人物的個性化描述,比如塑造來悅和妹妹梅鶯這兩個主要人物,以期改變人們把華工看作來自東方威脅的代表的先入之見,希望為讀者營造一個看到和了解個體人物的環境,從而善待我筆下的人物。我就是想描述和還原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
韓靜:說的非常好,也很有道理。對於理解這部小說有很重要的指導意義。《石天金山》是一部歷史小說,故事發生在1877年澳大利亞昆士蘭州的淘金場,講述的是一對中國兄妹為家還債和救贖弟弟妹妹來到澳洲加入淘金大潮的故事。在寫這個故事的時候,你有機會來到上海,成為上海作家協會邀請的駐地作家。你在上海的這段時間有什麼新發現?對這部作品的創作有什麼樣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