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妖號

「還有咖啡嗎?」理查德說。

這是在暗示威妮弗蕾德別再談這個話題了,可她還是照說不誤。「也可能是他覺得該為你家做這件事。我看你不妨把她當作個傳家寶,就像個破罐子從上代人傳到下代人的手中。」

「看來我要到碼頭上去陪勞拉了,」我說道,「今天天氣真好。」

我和威妮弗蕾德說話時,理查德一直在埋頭看報。然而,聽到我這句話他馬上抬起頭來。「不,」他說,「別去。你太寵她了。別管她,她自己會排解的。」

「排解什麼?」我問道。

「那些令她苦惱的事。」理查德說。他扭頭朝窗外望望遠處的勞拉。此時,我第一次注意到他腦後有一處頭髮稀疏,棕色的頭髮已蓋不住那片粉紅色的頭皮。他不久就要禿頂了。

「明年夏天我們將去馬斯科卡,」威妮弗蕾德說道,「這次短短的試驗性度假不能算是很成功。」

度假快要結束的時候,我決定到閣樓上去看一看。我在等待機會。機會來了:理查德正忙著打電話,而威妮弗蕾德則在我們那塊小小的狹長沙灘上曬太陽——躺在帆布床上,眼上蒙著塊溼巾。我偷偷地開啟了通向閣樓樓梯的門,又隨手關上,然後躡手躡腳地爬了上去。

勞拉早就上去了,正坐在一隻雪松木箱上。她已經開啟了窗戶;這地方還有扇窗,真是一種恩賜——否則這地方會憋死人的。屋裡有股爛布和老鼠屎的黴味。

她慢慢地轉過頭來。看來我沒有嚇著她。「你好,」她說,「這上面住著蝙蝠。」

「這並不稀奇。」我說道。她身邊放著一個大紙袋。「你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她開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掏——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和小擺設。有祖母的銀茶壺;三套德國德累斯頓產的瓷茶杯和茶碟,上面有手工繪製的圖案;刻著姓名縮寫的湯匙;形狀像短嘴鱷的核桃夾子;一隻孤零零的珠母袖釦;一把斷齒的玳瑁殼梳子;一隻鍍銀的破打火機;一個調味瓶架,上面缺一個醋瓶。

「你搗騰這些東西幹什麼?」我說,「你可不能把它們帶回多倫多去!」

「我要把它們給藏起來。他們不可以糟踏所有的東西。」

「誰不可以?」

「理查德和威妮弗蕾德。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會把這些東西一扔了事;我聽見他們說起過要處理無用的破爛。他們早晚會徹底清除這些東西的。所以,我要儲存幾件物品——為了我們。我想把它們放在這閣樓上的一個箱子裡。這裡比較安全,我們也容易找到。」

「他們發現了怎麼辦?」我說道。

「他們不會發現的。這裡沒有值錢的東西。你瞧,」她說,「我找到了我們倆讀書時的舊練習本。它們還在這裡,在我們原來放的地方。還記得我們什麼時候拿上來給他的嗎?」

勞拉從來不提亞歷克斯·托馬斯的名字:她總是稱「他」、「他的」。我以為她已經放棄他了,或者說不再想他了,但看來顯然並非如此。

「現在想來簡直難以置信,」我說,「我們把他給藏在這閣樓上,而又沒有露餡。」

「我們倆當時處處小心。」勞拉說道。她沉思片刻,然後微微一笑。「關於厄斯金先生的事,你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我,」她說,「是不是?」

看來我該說個瞎話,而我卻折衷了一下。「我不喜歡他。他討厭極了。」我說。

「不過,瑞妮相信我。你說他如今在哪裡?」

「厄斯金先生嗎?」

「你知道我指的是誰。」她打住話頭,又把頭扭向窗外。「你還留著你們的照片嗎?」

「勞拉,我看你不該對他念念不忘,」我說道,「我看他不會再出現了。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你認為他已經死了嗎?」

「他為什麼不會死呢?」我說,「我並不認為他已經死了。我只是認為他逃到天涯海角去了。」

「反正他們還沒抓到他,否則我們早就聽到風聲了。報上肯定也會登的。」勞拉說道。她把舊練習本收起來,丟進她的紙袋裡。

我們在阿維隆莊園逗留的時間比我預料的要長。我並不想待這麼長的時間;我覺得自己被團團包圍了,受到了監禁,行動不自由。

在我們動身的前一天,我下樓去吃早飯。理查德不在,只有威妮弗蕾德在吃雞蛋。「你沒趕上盛大的下水儀式。」她說道。

「什麼下水儀式?」

她用手指指前方:一面是盧韋託河,另一面是若格斯河。我驚奇地看到勞拉在「水妖」號上;船正在往下游駛去。她坐在船頭,像一個安在船首的破浪神雕像。她的後背對著我們。理查德正在操縱舵輪,頭上戴著一頂難看的白色水手帽。

「幸虧他們沒有沉下去。」威妮弗蕾德酸溜溜地說。

「難道你不想去?」我說道。

「不想,真的。」她說話的腔調怪怪的,我誤以為是出於嫉妒:好像理查德大事小事離開她都不行似的。

我感到寬慰:也許勞拉現在心情會放鬆一點,也許她會冰釋前嫌。也許她會開始把理查德當人看,而不再把他看作是從石頭底下爬出來的什麼蟲子。我想,我的日子自然也會好過一點,家裡的氣氛也會輕鬆一些。

然而,事情並非這麼簡單。說實在的,氣氛反而變得更僵了,但情況卻倒了過來:現在只要勞拉一進屋,理查德準會馬上離開。他倒反而怕她似的。

「你對理查德說了些什麼?」當我們大家回到多倫多以後,一天晚上我問她。

「你指的是什麼?」

「那天你和他一起乘船,在‘水妖’號上。」

「我啥也沒對他說,」她答道,「我幹嘛要說?」

「我哪裡知道。」

「我什麼也沒對他說,」勞拉說,「因為我沒啥可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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