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上冒火的人

「是因為她沒早點來。瑞妮對她態度夠兇的。她說:‘你整整晚了一個小時,真是昏頭了。’」

「但她討厭卡莉!卡莉每次來住在這裡,她總是覺得討厭!在她眼裡,卡莉是個蕩婦!」

「要我說,她還不配做瑞妮所說的蕩婦。她怕麻煩,沒有盡到責任。」

「沒有盡到蕩婦的責任?」

「噢,瑞妮認為她陪父親應該陪到底。至少,當父親面臨重重困難時,她應該在他身邊,幫他減輕點煩惱。」

「這都是瑞妮說的嗎?」

「不完全是,但你可以從她的意思裡猜出來。」

「卡莉有什麼反應?」

「她裝著沒聽懂。然後,她像參加葬禮的其他人一樣,哭了一番,而且還說謊話。」

「什麼謊話?」我問道。

「她說,即使她同父親的政治觀點有時不一致,父親也是個大大的好人。瑞妮說政治觀點全是狗屁,不過是在她背後說的。」

「我認為父親努力過,」我說,「我指的是做個好人。」

「不過,他努力得不夠,」勞拉說道,「難道你不記得他說過的話了嗎?他說,母親把我們倆都撂給他了,好像我們是一種累贅似的。」

「他已經盡力了。」我說。

「還記得那年聖誕節他扮成聖誕老人的事嗎?那時母親還沒過世,我剛滿五歲。」

「記得,」我說道,「我就是這個意思。他盡力了。」

「我討厭,」勞拉說,「我就是討厭那種一驚一乍的事。」

我記得,當時大人吩咐我們在外面的衣帽間裡等著。大廳的雙開玻璃門裡面掛著薄紗的門簾。我們看不到正方形前廳裡的情況:裡面有個老式的壁爐,聖誕樹就豎在那裡。我們在衣帽間的長靠背椅上坐著,椅子後面有塊長方形大鏡子。大衣都掛在那一排長衣帽架上——父親的大衣、母親的大衣,上方還有帽子;母親的帽子上插著大羽毛,父親的插著小羽毛。坐在那裡,我們聞到了橡膠套鞋味、前樓梯扶手上的花環飄來的松脂和雪松的清香味,以及地板受熱發出的地板蠟味。爐火燒得正旺:暖氣汀發出嘶嘶、咔咔的聲音。從窗下吹來一股冷風;外面下雪了,真令人興奮。

衣帽間的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孤燈,燈上罩著一隻黃色的絲綢燈罩。玻璃門上映出了我們的影子:漂亮的藍絲絨連衫裙,衣領上鑲著花邊;白皙的臉龐;淺色的頭髮,中間一分為二;兩手交叉著放在大腿上。還有我們的白短襪,以及我們的黑皮鞋。父母一向教導我們,坐著時要雙腳盤在一起——不能膝蓋壓著膝蓋——我們就是這麼坐的。我們身後上方的那面鏡子,看上去就像我們頭上長出來的一個玻璃泡泡。我可以聽見我們自己的呼吸聲,焦急等待的呼吸聲。然而,它聽上去卻像別人在呼吸——一個高大的隱身人,正躲在掛著的大衣裡面。

突然,雙開門呼地一下開了。門口出現了一個紅衣巨人,高高地矗立在那裡。他身後是漆黑的夜色,還有一團耀眼的火焰。他臉上蒙著一層白煙,頭上冒著火。他張開雙臂,搖晃著向前走來,嘴裡發出「嗚嗚」的叫聲,或者說是吼聲。

當時我一下子嚇蒙了,但我畢竟大了,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吼聲實際上是笑聲。那是父親在扮演聖誕老人,身上也沒燃燒——只是他身後的聖誕樹亮了,他頭上則戴著一圈點燃的蠟燭。他身上倒穿著一件紅緞子睡衣,而鬍子則是用棉條做的。

母親常說父親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分量:他不知道,對別人來說,他是多麼巨大。他不會知道自己看起來會有多麼嚇人。他真把勞拉給嚇壞了。

「你拼命叫啊,叫啊,」我說,「你當時不知道他是在演戲。」

「比這還要糟,」勞拉說道,「我當時認為,他平時倒是在演戲。」

「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這才是他的真實面目,」勞拉耐心地說,「在外表下面,他的內心在燃燒。一直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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