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行宮

「一位阿比西尼亞少女。」我回答說。我還沒想好彈什麼樂器來代替揚琴。也許是扎絲帶的五絃琴吧。我突然想起來,我知道的唯一的一把五絃琴還在阿維隆莊園的閣樓上,是我已故的叔叔們留下來的遺物。我到了舞會上不想用什麼揚琴。

我並不指望勞拉會誇我漂亮,甚至可愛的。她從來不會這樣說;她的小腦瓜里根本就沒有漂亮和可愛的概念。這次,她對我說道:「你看上去不太像阿比西尼亞人。阿比西尼亞人不該是金髮。」

「我又不能改變我頭髮的顏色,」我說,「要怪只能怪威妮弗蕾德。她本該為我選北歐海盜之類的。」

「為什麼他們都怕他?」勞拉問道。

「怕誰?」我說。(我從這首詩裡沒感覺到恐懼,只感覺到歡樂。歡樂行宮。歡樂行宮就在我真正住的地方——那裡的我才是真實的我,一個不為周圍人知曉的真我。四周築起了高牆和塔樓,這樣別人就無法進入我的領地了。)

「聽著。」她說道。她閉上眼睛,開始背誦這首詩:

她的交響曲、她的歌聲

能否在我的心中復甦,

讓天大的喜悅籠罩著我?

伴著響亮而悠長的音樂,

我可以在空中築造歡樂行宮,

那充滿陽光的行宮!那些寒冷的冰洞!

所有的人都應該目睹,

所有的人都應該高喊:「留神!留神!」

他那閃動的眼睛、他那飄動的頭髮!

繞他轉上三圈,

滿懷敬畏地閉上眼睛,

因為他吃的是瓊漿玉液,

喝的是天堂的牛奶。

「看,他們都怕他,」她說,「但這是為什麼?為什麼要留神?」

「真的,勞拉,我一點也不知道,」我說道,「這不過是一首詩罷了。你不可能弄懂所有詩歌的意思。也許人們認為他瘋了。」

「那是因為他太快樂了,」勞拉說,「他喝了天堂的牛奶。在那種情況下,如果你太快樂了,那會嚇著別人的。是不是這個道理?」

「勞拉,別老是刨根問底的,」我說道,「我不可能什麼都懂。我可不是教授。」

勞拉穿著校服,坐在地板上。她一邊吮著指關節,一邊盯著我看,眼裡滿是失望。我最近老是讓她失望。「那天我見到亞歷克斯·托馬斯了。」她說道。

我急忙轉過身,照著鏡子調整我的面紗。綠綢緞化裝服的效果相當糟糕:我看上去就像好萊塢電影裡的蕩婦。不過,我能夠自我安慰,心想別人看上去同樣都傻乎乎的。「亞歷克斯·托馬斯?真的嗎?」我說道。其實,我應該表現出更大的驚訝才對。

「怎麼,你難道不高興嗎?」

「高興什麼?」

「高興他還活著,」她說,「高興他們沒有抓到他。」

「我當然高興了,」我說道,「不過,別對任何人提這件事。你不想讓他們追查到他的行蹤吧。」

「你不用對我說這些。我又不是小孩子。所以我當時沒有向他揮手。」

「他看見你了嗎?」

「沒有。他匆匆走在大街上。他把大衣的領子豎起來,用圍巾裹住了下巴。但我知道那就是他。他還把雙手插在衣袋裡。」

提到雙手、提到衣袋,一陣劇痛襲過我的全身。「在哪條街上?」

「就在我們住的這條街上,」她說,「他在街的另一邊,看著這邊的房子。我想,他是在找我們。他一定知道我們住在這附近。」

「勞拉,」我說道,「你還在迷戀著亞歷克斯·托馬斯嗎?如果你還迷戀他的話,你應該儘快忘記他。」

「我沒有迷戀他,」她用不屑的口氣說,「我從來就沒有迷戀過誰。迷戀是個可怕的詞。它真讓人噁心。」勞拉自從上學之後,就變得不再那麼虔誠了,說話也變得激烈了。噁心這樣的用詞越來越多了。

「不管你怎麼說,你都應該放棄。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我輕柔地對她說道,「那隻會讓你不幸。」

勞拉兩臂抱膝。「不幸,」她說,「你究竟知不知道什麼叫不幸?」

引自英國著名詩人柯爾律治(1772—1834)的名詩《忽必烈汗》。

「帕夏」:舊時奧斯曼帝國的高階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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