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不僅喜歡有一小群獻媚者跟隨左右,而且竟然讓那些人和我們同行,因為他不願意和我單獨在一起。這一點我能感覺出來。我並沒有多少可以指責他的理由。畢竟他現在還在陪著我,對我呵護有加,溫柔地在我肩頭披上衣服,給予我體貼入微的關心,把手輕輕搭在我的身上。他不時地環顧四周,看看有哪個男人在妒忌他。(這當然是我現在想起來的;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這些。)
這家餐館十分昂貴,也十分時髦。我從未見過這樣的餐館。所有的東西不僅是光亮,而且是熠熠生輝。木料是漂白過的,加上黃銅的邊框和華美的玻璃,還用了大量的裝飾板貼面。銅製或鐵製的女人雕像外表光滑,有眉毛卻沒有眼睛;有優美的臀部和大腿,卻沒有腳;手臂則融入了軀幹裡。白色的大理石球,還有舷窗一般的圓鏡子。每張桌子上都放著一個鐵製的花瓶,插著單枝的馬蹄蓮。
理查德的那對朋友比他年長,而朋友的妻子比他的朋友更老。季節已是春天了,可她還穿著白色貂皮大衣。她的長裙也是白色的。她不厭其煩地告訴我們,這件長裙的設計靈感來自古希臘;確切地說,是來自希臘的「勝利女神」像。這是件打褶的長裙,胸部下面用一根金帶勒著,雙乳中間還勒成一個十字叉。如果我的乳房跟她一樣扁平下垂,我決不會穿這種衣服的。她領口以上的皮膚都起皺了,還長著雀斑,手臂上也一樣。她的丈夫默默地坐著聽她說,雙手握成拳頭,面帶一絲呆板的微笑,而且還明智地低頭看著檯布。我想,這就是婚姻:忍受這種乏味,忍受這種煩躁,忍受鼻子兩邊滑落的脂粉。
「理查德事先沒提醒我們你這麼年輕。」這女人說道。
她丈夫說:「青春都會老去。」女人噗嗤一笑。
我思忖了一下提醒這個詞:難道我就那麼危險?現在我才明白,我只是像綿羊那般危險。綿羊很笨,常常落入危險的境地,走上懸崖或被狼群包圍,於是它們的監護人會冒生命危險把它們救出來。
在紐約待了兩天或三天之後,我們很快乘「貝倫加麗婭」號跨海去了歐洲。理查德說,凡有身份的人都會來乘這艘船。這個季節,海浪並不大,可我仍然暈船暈得像條狗。(為什麼說像狗呢?因為狗看來實在沒法子。我也如此。)
他們給我端來一個面盆,還有一杯沒有加奶的涼茶。理查德說,我該喝香檳,那個最管用,可我不敢冒這個險。儘管他說我暈船很掃興,他卻不無體貼,但也不無氣惱。我說,我不想破壞他今晚的興致,他該去參加社交活動,於是,他就去了。我暈船的好處就是理查德不想和我上床。做愛可以伴隨許多樂事,嘔吐卻不在此列。
第二天早上,理查德說,我得出去吃早飯;正確對待暈船會好得快些。我坐在餐桌邊啃著麵包,喝著水,儘量不去理會油煙味。我覺得頭重腳輕,軟弱無力,皮膚枯萎,就像一個癟了的氣球。理查德不時過來照顧我,但他認識不少人,人們也認識他,因此他會起身與人握手,然後再坐下。有時他把我介紹給別人,有時則不介紹。然而,他並不認識所有他想認識的人。這一點從他心神不定的樣子可以看出來:他總是左顧右盼,眼光越過我或那些同他談話的人,尋找目標。
白天,我漸漸好了起來。我喝了乾薑水,這倒挺管用。我沒吃飯,但坐在餐桌旁。晚餐有歌舞表演助興。我身穿威妮弗蕾德為我選定的衣服——鴿灰色的裙子和淡紫色的雪紡綢披肩,腳上穿一雙淡紫色的高跟露趾涼鞋。我還不大習慣這麼高的跟,走起路來有點趔趄。理查德說,海上的空氣想必對我有好處;我的雙頰微微泛紅,恰到好處,猶如女學生般嬌羞,光彩照人。他把我領到預定的餐桌邊,為我和他自己都叫了杯馬爹利酒。他說,這種酒很快就會讓我好起來。
我喝了幾口,過一會兒理查德就不在我身邊了。一名歌手出現在藍色的聚光燈下。她的黑髮垂下來遮住了一隻眼睛,身穿一條黑色筒裙,滿綴著大片鱗狀的閃光飾片。筒裙緊裹著她那飽滿而凸出的屁股。這還是一條吊帶裙,像是麻花吊帶。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簡直入了迷。我從未去過歌舞助興的餐廳,甚至沒去過夜總會。她扭動著肩膀,用撩人的、呻吟般的聲音演唱《暴風雨的天氣》。你可以看見她的半個胸脯。
人們坐在桌旁看著她,聽她唱歌,自由地對她評頭論足——或是喜歡,或是厭惡;或被誘惑,或正襟危坐;對她的表演、服裝和屁股,或是讚賞,或是討厭。然而,她卻不是自由的。她得完成表演、唱歌、扭屁股。我不知道她這樣表演能賺多少錢,是否值得。我想,人窮了就沒辦法。從那以後,我似乎覺得聚光燈下就意味著屈辱。如果有可能的話,你就應該儘量避開聚光燈。
歌手唱完之後,一名男子彈奏白色的鋼琴,很快完畢。接下來是一對舞蹈演員夫婦表演探戈。同前面的歌手一樣,他們穿著黑色的演出服。他們的頭髮在聚光燈下像漆皮一樣發亮,此時顯出一種暗綠色。那女人的前額貼著一綹捲髮,耳後插著一朵大紅花。她的裙叉開到大腿中部,露出裡面的絲襪。音樂的節奏刺耳而又帶著跳躍——就像四足動物突然用三條腿走路,或者像跛足的公牛低頭向前衝。
至於舞蹈本身,它不像舞蹈,倒像是一場戰鬥。兩位舞者臉上的表情是呆板、冷漠的,而他們的眼睛在看對方時卻放著光,似乎在伺機咬對方一口。我知道這是表演,看來表演得十分到位。然而,兩個人看上去都像受到了傷害。
到了第三天。下午的早些時候,我登上甲板,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理查德沒和我一起來。他說,他在等幾封重要的電報。他已經收到不少電報;他會用銀紙刀裁開電報的信封,看完內容,有的撕掉,有的則藏入他那個總是上鎖的公文箱裡。
我倒並不特別想他同我一起待在甲板上,只是我感到孤單。由孤單而感到被忽視;由被忽視而感到失敗。似乎我被遺棄了;似乎我的心碎了。一群身穿米色亞麻衣服的英國人盯著我看。他們的目光並沒有敵意,而是冷淡、漠然的,還帶有一絲好奇。沒有人學得像英國人的那種目光。我感到自己又凌亂,又邋遢,難以引起別人的興趣。
天空雲層密佈;雲彩呈暗灰色,像一團團浸水的床墊芯垂下來。一會兒飄起了毛毛細雨。我沒戴帽子,因為怕給風颳掉,而只在脖子上紮了條絲巾。我站在船舷旁,俯看大海,望著藍灰色的波濤翻滾,望著船後白色尾浪拖曳前進。它像一條撕裂的雪紡綢,又像一條潛在的不幸的線索。煙囪裡的菸灰飄了下來,落在我身上。我的頭髮散開了,溼溼的,一縷縷粘在臉上。
我想,這就是大海。它似乎並不如想象的那般高深莫測。我試圖回憶起一些讀過的關於大海的詩歌之類,可什麼都想不起來。破碎、破碎、破碎。某些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海里有冰冷的灰色礁石。哦,大海。
我想朝海里扔點東西。我覺得有必要這麼做。最後,我扔了一個銅幣,但並沒有許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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