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園俱樂部

他甚至買不起女兒的嫁衣,這也由威妮弗蕾德一手操辦了。我僅有的幾個嶄新的衣箱,其中有一個裡面放了一條網球裙、一件游泳衣和幾件跳舞長裙。不過,我既不會打網球,也不會游泳和跳舞。我能在哪兒學習這些玩意兒呢?在阿維隆莊園嗎?不可能。別談什麼游泳池了,瑞妮可不會准許我們去的。然而,威妮弗蕾德堅持說這些行頭是必要的。她說,我儘管不會,但在某些場合我還是要穿的,也不能承認自己不會。「你可以說你頭痛,」她對我說道。「這總是一個可以推託的藉口。」

她還告訴我許多其他的事。「你可以表現出厭煩,」她說,「只是千萬別表示出畏懼。男人們會像鯊魚一樣嗅出來,接著向你游來。你可以垂下眼皮看桌沿,但千萬別看地上,那樣會使你的脖子看上去不挺拔。別站得筆直,你不是大兵。千萬不要畏畏縮縮。如果有人說了侮辱你的話,你就問:你說什麼?似乎你沒聽見;十有八九他們是沒臉再說第二遍的。別對服務員大聲說話,那是粗俗的表現。讓他們彎下腰來聽,他們就是幹這行的。也不要擺弄你的手套或頭髮。得讓人看起來你總是有更好的事可幹,但千萬別表現出不耐煩。有懷疑的話,就去一下化妝間,但要緩緩而行。優雅來自漫不經心。」這些都是她的說教。儘管我討厭她,但我得承認,在日後的生活中,這些東西體現出了相當大的價值。

婚禮前夜,我待在威妮弗蕾德家一間最好的臥房裡。「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她歡快地對我說道。她這話的意思是我還不夠漂亮。她給了我一瓶冷霜和一副棉紗手套——要我把冷霜塗在手上,然後戴上手套。經過這樣護理後,你的手會變得又白又軟,膚如凝脂。我站在臥房的浴室裡聽著自來水嘩嘩地衝在陶瓷浴盆裡,同時看著鏡中我自己的臉。我覺得自己似乎被抹去了,失去了五官,就像一塊用剩的蛋形肥皂,又像虧缺的月亮。

勞拉從她房間與我相通的門走過來,坐在蓋著的抽水馬桶上。她從來沒有敲門的習慣,對於這一點我不以為然。她穿著純白的棉睡袍,那是我穿過的。她把頭髮系在後面,麥黃的髮束散落在她的肩頭。她光著雙腳。

「你的拖鞋呢?」我問道。她的表情看上去不無憂傷。那種表情,再加上她的白色睡袍和光腳板,使她看起來像個悔罪者——像一幅老畫中走向刑場的異教徒。她在胸前對握雙手,手指圈出一個開放的o字,似乎該捧著一根點燃的蠟燭。

「我忘了。」她盛裝時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一些,因為她個頭高;但此刻她看起來比較小,看上去才十二歲左右,散發著嬰兒般的氣味。那是香波的緣故——她用嬰兒香波,圖個便宜。她一向喜歡節省點小錢。她環顧了一下浴室,然後低頭看著地磚。「我不願意你結婚。」她說道。

「我早就看出來了。」我說。在整個籌備過程中——無論是接待客人、試衣還是彩排——她總是陰沉著臉。她對理查德勉強有禮;對威妮弗蕾德茫然地順從,就像個簽約的女僕一樣。對我,她卻氣哼哼的,似乎這次婚禮從好的方面看,是心血來潮;從壞的方面看則是在排斥她。起先,我以為她是出於妒忌,但事實並非如此。「我為什麼不該結婚?」我問道。

「你還太小。」她回答說。

「媽媽結婚時才十八歲。不管怎麼說,我都快十九了。」

「但她嫁了自己心愛的人。那是她願意。」

「你怎麼知道我不願意呢?」我惱怒地說道。

她沉默了片刻。「你不可能是願意的。」她望著我說。她眼圈紅紅的,泛著淚光。這更讓我惱火:她有什麼權利哭泣?該哭的人是我。

「我願不願意無所謂,」我嚴厲地說,「這是唯一明智的決定。你有沒有注意到我們沒錢了?你不希望我們露宿街頭吧?」

「我們可以找工作。」她說道。我那瓶古龍水就放在靠近她的窗臺上;她順手拿起來,漫不經心地朝自己身上噴了一下。這種香水叫「柳」,法國嬌蘭公司出品,是理查德送給我的禮物。(威妮弗蕾德告訴我,這是她挑選的。男人在香水櫃臺前總是眼光繚亂,不是嗎?香味直衝他們的腦袋。)

「別傻了,」我說,「我們能幹什麼呢?當心你手裡的香水瓶,掉地上打碎可就麻煩了。」

「噢,我們可以幹許多事,」她放下古龍水含糊地說道,「我們可以去當女招待。」

「我們不能靠當女招待過日子。那比一無所有好不了多少。女招待得為一些小費卑躬屈膝。她們一天下來,腿都快走斷了。你不知道幹這行的代價。」我說道。我這樣說似乎是對牛彈琴。「鈕釦廠關了,阿維隆莊園也岌岌可危,現在又要出賣;銀行方面也在逼債。你難道沒看到父親的樣子嗎?他已經憔悴得像個老人了。」

「那麼,你是為了他,」勞拉說,「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原來是這樣。我想,你這樣做真夠勇敢的。」

「我在做我認為對的事情。」我說道。我感到自己很高尚,同時又感到太虧待自己了,忍著沒哭出來。否則,先前的強顏歡笑就全白費了。

「這樣做不對,」她說,「這樣做根本不對。你可以解除婚約,那還來得及。你可以今晚就逃走,並留個條。我陪你一起走。」

「別煩我,勞拉。我不是小孩子,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可你要知道,你不得不讓他碰你。不僅僅是親吻,你還得讓他……」

「別為我擔心,」我說道,「不要管我。我眼睛睜著呢。」

「像個睜著眼睛的夢遊人。」她說。她拿起我的一個粉盒,開啟聞了聞,然後彈了點在地板上。「不過,至少你會得到漂亮衣服的。」她說道。

我本可以給她一巴掌。當然,我只是在心裡出氣罷了。

她走之後,地板上留下一串灰白色的腳印。我坐在床沿上,看著面前開啟的扁行李箱。它的樣子挺時髦,外面是淺黃色,裡面是深藍色;鐵包邊,釘頭像星星一樣閃爍。箱裡的東西放得整整齊齊,蜜月旅行所需的一切都有了。然而,對我來說,這箱子似乎充滿了黑暗——空洞的黑暗,無邊的黑暗。

我想,這就是我的嫁妝。嫁妝在我心中突然變成一個不吉利的詞——如此陌生、如此不可抗拒。它聽上去像捆綁——用肉扦和繩子捆綁生火雞一樣。

對了,還有牙刷。我需要牙刷。我呆呆地坐在那兒,像個木頭人。

嫁妝來源於法語裡的箱子。那意思就是:放進箱子的東西。所以,煩惱也無濟於事,因為它的意思就是行李。它意味著我要打包帶走的所有東西。

救世軍:西方一個宗教性慈善組織,仿軍隊編制,對窮人給以物質幫助和精神安慰。

英語中「捆綁」(truss)與「嫁妝」(trousseau)讀音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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