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姓……?」我問那個年輕男子。勞拉怎麼這麼快就親切地叫他的名而非姓了?
「亞歷克斯·托馬斯。」年輕男子自我介紹道。他彬彬有禮,卻不無謹慎。他站起身,伸出手來;於是我同他握了握手。之後,我發覺自己也坐在他們旁邊了。為了保護勞拉,這似乎是最好的辦法了。
「你不是本地人吧,托馬斯先生?」
「沒錯,我是來這兒走親訪友的。」聽上去他像是瑞妮說的那種好青年,也就是說不窮。但也不富裕。
「他是卡莉的朋友,」勞拉說,「她剛剛還在這裡,介紹了我們倆認識。他是同她坐同一班火車來的。」她解釋得太多了一點。
「你見過理查德·格里芬了嗎?」我對勞拉說道,「他與父親在一起。就是那個來參加宴會的人,你見過了嗎?」
「理查德·格里芬,那個血汗工廠的大亨?」年輕人問道。
「亞歷克斯——噢,托馬斯先生了解古埃及,」勞拉說,「他剛才正在向我介紹埃及的象形文字。」她望望他。我從沒見過她用同樣的眼神看過別人。驚奇,還是傾倒?很難刻畫這樣的眼神。
「聽起來真有趣。」我說道。我能夠聽出自己在說有趣這個詞時那種嘲諷的口氣。我需要用某種方式告訴眼前的這位亞歷克斯·托馬斯,勞拉只有十四歲,但我無法想出一種不讓她生氣的方式。
亞歷克斯·托馬斯從襯衣口袋中掏出一盒香菸——我記得是「克雷文」牌。他輕彈煙盒,為自己抽取一支菸。令我有些吃驚的是,他抽的是成煙——這與他穿的襯衣是不相稱的。成盒的香菸是一種奢侈品;廠裡的工人是自己捲菸草來抽,有些人只用一隻手卷。
「謝謝你,請給我來一支。」我說道。我從前只是在背地裡抽過幾支,那是從鋼琴上的那隻銀盒子裡偷的。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我想可能是因為我提出的這個要求,然後他就把煙盒遞給了我。他用火柴在拇指上划著了火,遞過來讓我點菸。
「你不該這樣,」勞拉說,「你會燒著自己的。」
埃爾伍德·默裡出現在我們面前,又恢復了先前那一副正直、歡快的神情。他襯衣的前襟依然溼乎乎的,上面有一攤淡紅的印跡,這是剛才那兩個女人用溼手帕為他擦拭血跡後留下的;他的兩隻鼻孔裡滿是暗紅的淤血。
「你好,默裡先生,」勞拉說,「你沒事吧?」
「有些小夥子昏了頭。」埃爾伍德·默裡說道,彷彿是在羞答答地告訴大家他贏了某個大獎。「好玩極了。可以嗎?」說著,他用他那架閃光照相機為我們拍了一張照。他在為報紙拍攝照片之前總是先問「可以嗎」,但從來不等回答就拍了。亞歷克斯·托馬斯舉起了一隻手,似乎在迴避。
「這兩位可愛的女士我當然認識,」埃爾伍德·默裡對他說道,「那你的尊姓大名呢?」
瑞妮突然出現了。她頭上的帽子歪了,滿臉通紅,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你們的父親一直在到處找你們。」她說。
我知道這是假話。然而,我和勞拉不得不從樹蔭下站起來,放下裙子,跟著她走,就像是被趕回家的小鴨子一般。
亞歷克斯·托馬斯與我們揮手道別。他的揮手帶有譏諷的意味,至少我這麼認為。
「你們難道不知好歹嗎?」瑞妮說道,「同一個鬼知道什麼人一起倒在草地上。看在老天的份上,艾麗絲,把香菸扔掉,你又不是流浪漢。如果你父親看到你這個樣子怎麼辦?」
「父親自己抽起煙來就像個煙囪。」我用我所希望的一種無禮的口氣說。
「這是兩碼事。」瑞妮說道。
「那位是托馬斯先生,」勞拉說,「亞歷克斯·托馬斯先生。他是神學院的學生。或者說,他不久以前是。」她認真地補充道。「他失去了他的信仰。他的良知不讓他再繼續讀下去了。」
亞歷克斯·托馬斯的良知顯然對勞拉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但對瑞妮絲毫不起作用。「那麼,他現在幹什麼工作?」她說,「他多少有些可疑,我要是瞎說就不叫瑞妮。他看上去並不老實。」
「他怎麼了?」我問瑞妮。我雖說不喜歡他,但這樣評判他肯定是不公平的。
「他很可能就是這種人,」瑞妮說道,「你們在草地上打滾,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對我說教要比對勞拉更多一點。「幸虧你把裙子束了進去。」瑞妮說,一個女孩子與男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兩膝蓋間的距離不能超過一枚硬幣的寬度。她總擔心人們——男人們——會看到我們的腿,膝蓋以上的大腿。如果有哪個女人將腿露了出來,她就會說:大幕拉開了,表演什麼呀?或者說:張貼一個廣告吧。或者說得更毒一點:她是自找的,她會惹禍上身。還有最壞的說法:她就等著出事吧。
「我們沒有打滾,」勞拉說,「這裡並沒有山呀。」
「打滾沒打滾,你明白我的意思。」瑞妮說道。
「我們沒幹什麼,」我說,「我們只是在交談。」
「問題不在這裡,」瑞妮說道,「問題是人們可以看到你們。」
「下回我們什麼事也不做,就躲到灌木叢裡去好了。」我說。
「他究竟是什麼人?」瑞妮問道。她往往避開我的話鋒,因為現在她已無法對付我的挑戰了。他是什麼人也就是問他的父母是什麼人。
「他是一個孤兒,」勞拉說,「他是從孤兒院被領養的。一位長老會牧師和他夫人領養了他。」她似乎在很短的時間裡就從亞歷克斯·托馬斯的嘴裡掏出了這個情況。這是她的技巧之一,如果能這麼說的話——她會不斷地提問,提那種我們一向認為是不禮貌的個人問題,直到雙方感到大窘或生氣,她才會罷休。
「一個孤兒!」瑞妮說,「那還說不定是什麼人呢!」
「孤兒怎麼了?」我問道。我知道在瑞妮的心目中這些孤兒的問題出在哪裡: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因此他們即使沒有完全墮落,也是不可靠的。生在溝裡,瑞妮會說。生在溝裡,被丟棄在別人的家門口。
「不可以相信他們,」瑞妮說道,「他們悄悄地混進來。他們一向無法無天。」
「反正,」勞拉說,「我已邀請他參加我們的宴會了。」
「我可真服了你了。」瑞妮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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