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大風吹得呼呼;
有的只是綠草茵茵和果樹豐收的歡愉,
低谷種植園的上面是夏日的海域……
她將這幾行詩印在聖誕卡的內左頁。(根據英國的標準,丁尼生的詩歌有點過時了——王爾德的詩歌正佔優勢,至少在年輕一代中是如此。不過,當時提康德羅加港的一切都有點過時了。)
鎮上的人看到這幾行引詩肯定都會笑話她,甚至包括社交圈子裡那些具有虛榮心的人——他們稱她為「夫人」或「公爵夫人」。不過,如果未被列在受邀請的名單之內,他們卻會感到傷心。對於她送出的聖誕卡,他們一定會說:唉,她真不走運,我們這裡又下冰雹又下雪。也許她能跟上帝說說這事。工廠裡的人可能會說:這裡哪有什麼低谷種植園,是在她的裙子裡面吧?我深知這些人的德性,看來也不會有多大改變了。
阿黛莉婭分送聖誕卡是在出風頭,但我以為並不這麼簡單。「阿維隆」是亞瑟王死去的地方。阿黛莉婭選用這個名字無疑是要表明,她流放至此是多麼絕望;她也許通過意志力就能夠再現詩歌中所描述的快樂小島,但這永遠都不可能成為現實。她想組織一個沙龍,把藝術家、詩人、作曲家、科學思想家等等這些人都聚集起來,就像她們家當年有錢的時候,她去英國拜訪她的第三個表兄時所看見的那樣。這才是擁有廣闊空間的金色人生。
然而,在提康德羅加港是找不到這樣的人的,況且本傑明又拒絕出遊。他說,他離不開他的工廠。十有八九是他不想被拖進一大群人中間;他們會嘲笑他是個做鈕釦的。餐桌上也不知會冒出什麼樣沒見過的餐具。阿黛莉婭會因為他而感到羞愧的。
沒有丈夫的陪伴,阿黛莉婭不願獨自去歐洲或其他地方旅行。外面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她可能會不想回來了。在外面四處漂泊,就像飛艇放氣一樣把錢一點點地花掉,不得不委身於那些下等人或會逗樂的粗漢,最後淪落風塵。穿這樣低領的衣裙,她會很容易成為男人的獵物。
就其他方面來說,阿黛莉婭還愛好雕塑。在暖房兩側,各有一尊獅身人面的石雕;我和勞拉常常騎到它們的背上玩耍。一尊快活的半人半羊的農牧神從石凳後面投來不懷好意的目光;他長著兩隻尖耳朵,私處用一片碩大的葡萄葉遮著,看上去像戴著一枚政府官員的徽章。蓮花池邊坐著一位端莊的仙女。她有一對尚未發育成熟的少女乳房,大理石做成的頭髮擰成一條辮子甩在肩後,一隻腳輕輕地探入水中。我們常常坐在她身邊吃蘋果,觀看金魚啃她的腳趾。
(這幾尊雕像據說都是「真品」,但真在哪兒?阿黛莉婭是怎麼弄來的?我懷疑是上當受騙——某個可疑的歐洲掮客以低價把它們買下來,編造了它們的來源,以欺騙的手法賣給了遠隔重洋的阿黛莉婭,從而侵吞了中間的差價。這個掮客斷定,他盯上的這個北美洲富婆是不會明白的。)
阿黛莉婭還設計了我們家族墓地的墓碑,並且雕上兩個天使。她本想讓祖父把他祖先的墳墓也遷到那裡去,以顯示我們家族赫赫的「王朝史」,可他堅決不同意。結果,她自己倒第一個埋進了那塊墓地。
阿黛莉婭死後,祖父本傑明是不是感到鬆了一口氣呢?雖然祖父對祖母的崇拜顯然到了敬畏的程度,但他知道他怎麼做也達不到她的苛刻標準;對此他可能也厭煩了。祖母走後,阿維隆莊園一切照舊,未有絲毫的改變——照片仍掛在老地方,傢俱也未移位。也許,他把整座房子都看成是她的一座真正的紀念碑。
因此,我和勞拉可以說是她撫養大的。我們在她的房子里長大,也就是說在她的觀念中長大。然而,我們卻沒有成為她要求的那種人。既然她已經作古,我們也無法同她爭辯了。
我父親是三個兄弟中的老大,阿黛莉婭為他們取了三個高雅的名字:諾弗爾、埃德加和珀西瓦爾——帶有亞瑟王的影子和華格納的隱意。我想,他們該為自己慶幸沒被取名為「尤瑟」、「西格蒙德」或「烏爾裡克」。祖父本傑明很溺愛他的三個兒子,希望他們能夠學做鈕釦業,但阿黛莉婭卻有更高的目標。她送他們去霍普港的「三一」學校就讀;如此一來,本傑明和他的機器就無法使他們變粗俗了。她對本傑明財富的用途很滿意,但是卻希望掩飾它的來路。
三兄弟只有到暑假才回家。在最初的寄宿學校和後來的大學就讀之後,他們對自己的父親產生了一種善意的藐視:他不懂拉丁文,一點都不懂;起碼他們三個還懂一點。他們會談一些他不認識的人,唱一些他從未聽過的歌曲,講一些他不明白的笑話。他們趁著月光,駕著他的小遊艇航行;這條船被阿黛莉婭命名為「水妖」號——這是她迷戀哥特派藝術的又一例項。埃德加彈奏曼陀林,珀西瓦爾奏響五絃琴;他們還偷偷地喝啤酒,把船上的索具弄得一團糟,留給他們的老父去收拾。家中有兩輛新車,他們會開走一輛去兜風。不過,鎮上沒有多少地方可去,因為鎮上的路一年中有半年要麼是積滿冰雪,要麼是泥濘不堪,要麼是塵土飛揚。鎮上有傳言說,父親的兩個弟弟玩姑娘,玩過後又花錢擺平了這件事。也只有錢才能將這幾位姑娘打發掉而保住體面——總不能允許出現蔡斯家的私生子到處亂爬的情景吧?不過,她們是外鄉的姑娘,因而人們倒不指責本鎮的小夥子;相反,男人們卻指責那些姑娘。人們笑話這對兄弟,但是卻不厲害,因為據說他們長得很結實,而且平易近人。埃德加和珀西瓦爾被暱稱為「埃迪」和「珀西」,而我父親卻比較害羞,自尊心也較強,因此別人還是一直叫他諾弗爾。他們都是些帥小夥,只是像別的男孩子一樣有點野氣。到底什麼是「野氣」呢?
「他們是惡少,」瑞妮對我說,「但決不是流氓。」
「有什麼區別嗎?」我問道。
她嘆了口氣。「我希望你永遠都別搞清楚,」她說道。
一九一三年,阿黛莉婭死於癌症——那病當時還沒有名稱,很有可能是婦科病變。在阿黛莉婭生命的最後幾個月裡,瑞妮的母親被叫來在廚房裡幫忙,瑞妮也跟著來了。瑞妮那時十三歲,前前後後的事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疼痛非常劇烈,於是他們每隔四小時就給她打一針嗎啡;還有護士日夜看護。但她不願意躺在床上,十分硬氣。她總是從床上下來,像往常一樣打扮得漂漂亮亮,你甚至可以認為她已經半瘋了。我常常看到她穿著淡色的衣裙,戴著有面紗的大帽子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她姿勢優美,腰挺得比大多數男人都要直。最後,為了她好,他們只能將她綁在床上。你的祖父心都要碎了。人們可以看到,這件事使他完全洩了氣。」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已經越來越難以在腦中留下印象了。然而,瑞妮一講這事還要加進一些令人窒息的尖叫、呻吟以及臨終的誓言之類,可她的動機是什麼我卻不得而知。她是想讓我也要表現出這般的剛毅——這般的藐視疼痛、這般的硬氣,還是她陶醉於講述那些揪心的細節?毫無疑問,兩者兼有之。
阿黛莉婭去世的時候,三個兄弟都已長大成人了。他們懷念自己的母親嗎?他們為她的離去而悲傷嗎?那是當然。他們對奉獻了全部愛的母親怎能不心存感激呢?不過,她對三兄弟管教得太嚴了,設法將他們束縛得牢牢的。她被妥善安葬以後,他們身上的束縛想必也可以松一點了。
三兄弟中沒一個願意從事鈕釦業。雖然他們沒有繼承她的現實觀念,但他們也像他們的母親那樣瞧不起這個行當。他們明白樹上不會長錢,可他們對怎樣才能賺錢也沒什麼好主意。我父親諾弗爾認為他可能涉足法律界,然後再從政,以實現他改善國家的抱負。另外兩個兄弟想外出闖蕩;一旦珀西讀完大學,他們倆就遠去南美洲探尋金礦。通往南美的路正在向他們招手。
那麼由誰來掌管蔡斯的企業呢?難道就沒有蔡斯家族的人來繼承嗎?如果是這樣,本傑明何苦要拼命創業呢?事已至此,他讓自己相信:除了他自己的雄心和慾望之外,他這麼幹還另有原因——為了某種崇高的目標。他已經為蔡斯家族創立了一份家業。他想讓這份家業一代代傳下去。
在這個港市,這件事一定成了人們茶餘飯後帶有指責口吻的、反覆談論的話題。然而,三兄弟堅定不移。你無法強迫一個年輕人將他的一生獻給鈕釦製造業。他們並不是刻意要令他們的父親失望,但他們也不想挑起這副笨重而耗力的世俗擔子。
美杜莎:希臘神話中的三個蛇發女怪之一。原是凡人,因觸犯女神雅典娜,頭髮變成了條條毒蛇,面貌也變得極為醜陋。
特里斯坦:英國《亞瑟王傳奇》中著名的圓桌騎士之一,因誤食春藥與康沃爾國君馬可王的妻子伊索爾特相戀。
華格納(1813—1883):德國著名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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