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我每年至少來墓地兩次,不為別的,就是為掃墓。我曾一度開著車來,可現在不行了;我的視力太差。我艱難地彎下腰去,拾起一束束已經枯萎的鮮花——這些鮮花都是不知姓名的勞拉的仰慕者獻的——並將它們塞進我的塑膠購物袋中。如今,勞拉墓前的鮮花已經不如從前那麼多了,但仍然數量可觀。今天的許多花看來還相當新鮮。我偶爾還發現了香燭,似乎有人在此招過勞拉的亡魂。
拾掇好勞拉墓前的花束,我就繞碑一圈,讀起碑兩邊刻著的蔡斯家族的亡者名單。本傑明·蔡斯和他心愛的妻子阿黛莉婭;諾弗爾·蔡斯和他心愛的妻子莉蓮娜。埃德加和珀西瓦爾;他們不像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再也不會變老了。
還有勞拉,她無處不在。她的精神無處不在。
我想起了肉末的事。
上星期,本地報紙上刊登了勞拉的一張照片,以及有關那次頒獎的報道。這張照片是從書皮上翻印下來的標準照,是唯一刊登出來的照片,因為我只給了他們這張照片。照片是在照相館裡照的,上半身轉過去,然後回眸望著攝影師;這個姿勢令她頸部的曲線顯得很優美。再轉過來一點,抬頭看著我,對了,現在笑一笑。她披著金黃色的長髮,而當時我的頭髮卻暗淡無光,幾乎發白——似乎所有的鐵、銅等紅色微量元素都被洗掉了。她長著挺直的鼻子;鵝蛋臉;一對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兩道彎彎的眉毛茫然地微微翹著。下巴的線條略帶固執,但如果你不知道的話是不會發現的。她不施粉黛,過於素面朝天;看著她的嘴巴,你會明白你是在看一個女人真正的嘴。
漂亮、優美、天然——這是一個關於純天然物質製成的肥皂的廣告。她的臉看上去冷冰冰的:它具有那個時代所有那些有教養的女孩子的純潔和嫻靜。這張臉像一張白紙,應該是讓別人寫的,而不是去寫別人。
現在唯有她的書才使人們記得她。
勞拉是被裝在一隻煙盒般的銀色盒子裡送回來的。我知道鎮上的人們是怎麼議論的;不用聽我就知道。盒子裡裝的當然不是她,只是她的骨灰。你想不到蔡斯家族也會採取火葬,以前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他們在鼎盛時期是不會屈就於火葬的。但既然她已被火化,他們倒不如順其自然,就此了事。不過,我猜想他們覺得她應該和家族在一起。他們想把她葬在那個有兩個天使的大紀念碑下。沒有人家在碑上刻兩個天使,當年他們就是錢多得用不完,任意揮霍。可以說,他們喜歡擺闊氣、出風頭、充大頭。他們肯定在本鎮對這事大吹大擂過。
我一向是從瑞妮的嘴裡聽說這些事的。我和勞拉靠她瞭解小鎮上人們的各種議論。除了她,我們還能靠誰呢?
紀念碑的後面有一塊空地。我把它當作是一個保留位子,而且是一個永久的保留位子,就像以前理查德在亞歷山德拉皇家劇院訂的位子一樣。這塊地方是屬於我的,也是我將來入土的地方。
可憐的艾梅葬在了多倫多的怡山公墓,陪伴格里芬家族的亡者——理查德和威妮弗蕾德,以及他們家俗麗的花崗岩石碑。威妮弗蕾德安排了這一切——她不失時機地介入,為理查德和艾梅訂購了棺材。她支付了殯葬費,於是大權獨攬。如果可能的話,她甚至不讓我參加死者的葬禮。
然而,勞拉是他們中死去最早的一個,當時威妮弗蕾德搶辦喪事的手段還沒有成熟。我說:「她要回家,」事就完了。我將她的骨灰撒在了土地上,而保留了銀盒。幸虧我沒有將銀盒埋掉,不然早就被她的痴迷者盜走了。這些人什麼都要偷。一年前,我抓到一個;當時他手裡拿著果醬罐和泥刀正在挖墓。
我有時在想,不知薩布里娜最終會被埋在什麼地方。她該是我們之中最後一個離開這個世界的。我估計她還活在世上:我沒有聽到什麼不好的訊息。她最終是選擇哪一方的家族墓地作為歸宿,是否找一個遠離我們大家的角落安息,都還不得而知。無論她做何種選擇,我也不會怪她。
她十三歲第一次離家出走時,威妮弗蕾德憋著一肚子火打電話指責我。她雖未說出誘拐這兩個字,但意思就是我幫助和教唆了薩布里娜。她要求知道薩布里娜是否在我這裡。
「我認為我沒有義務告訴你,」我說道,目的是要折磨她。我這樣做公平合理:向來都是她利用一切機會來折磨我。她以前總是將我寄給薩布里娜的卡片、信件和生日禮物退還給我。退還郵寄者,她那粗短、霸道的筆跡印在了我寄出的郵件上。「不管怎麼說,我是她的外祖母。只要她願意,她隨時可以到我這裡來。我的大門永遠向她敞開。」
「我不需要提醒你,我是她的合法監護人吧。」
「如果你不需要提醒我,那你為什麼還要提醒呢?」
不過,薩布里娜確實沒有到我這裡來。她從未來過。箇中原因不難猜想。天知道別人對她說了些什麼。不會有什麼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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