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年就是2012年,海紅將滿五十歲。經過這麼多年糾結的生活,她感到自己終於褪盡了文藝青年的傷感、矯情、自戀與輕逸,漫長的青春期在五十歲即將到來的時候終於可以結束了吧?生活真有耐心,它多等了你二十年,而沒有一腳把你踢個稀巴爛。
她沒有到相鄰的城市看望同父異母的姐姐柳海燕,也沒有到陸安縣看望叔叔柳青川和照顧叔叔的海豆。故鄉已然相隔千年,親人們也都漸行漸遠。
海紅登上了北去的列車。
她提前了十天買票,買到一張硬臥的下鋪。上車不一會兒天就黑了,對面的鋪位上躺著一個老婦人,她臉衝裡,一動不動。海紅睡不著,她坐在鋪位上看車窗外。外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倒是由於燈光的緣故,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車廂內映在窗玻璃上的景象。
火車隆隆,似乎開進了一條長隧道。燈滅了幾秒鐘重新又亮。
這時她看到了一個男人的臉映在車廂的玻璃上,三十七八歲,分頭、長臉、厚唇。他坐在斜對著海紅鋪口的自動折凳上,手裡拿著一本書。這個男人怎麼那麼面熟?海紅回過頭,從側面端詳他。分頭、長臉、厚厚的嘴唇,海紅瞥了一眼他手裡的書,是聞一多的《紅燭》,閃電般地,海紅明白過來,這個男人不是別人,他幾乎就是生父柳青林,他跟夾在日記本里的照片一模一樣!
毫無疑問,這趟列車也不是普通的列車,它處在時間的支流裡,或者,它是另一種形式的鬼門關,又或者,它是卡爾維諾筆下的阿德爾瑪,那是一座位於死亡一側的城市,是某種「來世」,它是一切生命旅程中的「極點」,一個轉折點。
海紅坐到男人的對面,她想引起他的注意,但他似乎對她不感興趣。海紅想跟他搭話,她開口說了句什麼,卻發現一點聲音都沒有,車廂裡一片寂靜。
對面下鋪的老婦人翻了個身,她的臉跟死去的姨媽章慕蘭完全相似,眉毛尾端的一顆痣清皙可辨,她如果開口,定是略有結巴的「那那那……」她身上散發的,仍是醫院裡的藥水味。海紅站起身,向車廂的後部走去,她看見了倚在車廂廣播室門口的一箇中年女人,年紀大概有四十上下,她頭髮稀疏枯黃,卻還編著兩根小辮,上身是白色短袖,胸前繡了一朵金黃色的菊花,下身是孔雀藍的百褶裙,看見金黃色的菊花我想起來,她是我幼兒園中班時的黃老師,四十多年前我曾在某個留園的週日和她相廝守,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我曾對她說:老師老師,讓我叫你媽媽吧。黃老師,她上唇邊的嘴角處有一顆淡黃的痣,從前她身上散發一股糖果的甜味。
我隔著兩排鋪位喊了她一聲。她像是沒聽見。四十多年前圭寧縣幼兒園的木棉樹以及教室裡的小板凳再一次降落在我身邊,我不敢再看黃老師,後來她上吊死了,她的手風琴放在幼兒園的雜物房裡,落滿了灰塵。我從她身邊經過,她身上散發的不再是糖果的氣味,而是植物的氣味,我看見無形的青草在她身上纏繞。
我忘記了找水喝,因為我在另一個車廂裡看見了一根銀簪子,它別在一個身穿黑色大襟衫的老太太后胸勺的頭髮上,這根簪子大而扁,能看到尾端有幾絲淺刻的鳳凰尾羽。啊這是陳碧薇的銀簪子……外婆陳碧薇,她就在這裡。但她絲毫也認不出我來。
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從旁邊走過,她的碎花上衣短得露出了肚臍眼,軍綠色的褲腿短了半截,讓人看了難受,這樣的衣著使海紅認出了她,這是初中時的女同學,海紅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1975年,縣氮肥廠的建築工地上,她躺在一灘血中,沒有了氣息。海紅越過一個又一個車廂,她看到了史永年,她從未見過他,但他的相片掛在道良的小隔間裡,海紅很容易就認出了他。
有的人一時想不起來是誰,比如那個青年,高高瘦瘦,額頭窄而前突,長著一張受虐的臉,他的一絡頭髮垂下來擋住了一隻眼睛。看到他微駝的後背海紅想起來,他是姨母章慕竹的兒子,海紅的表兄,他因偷聽敵臺「美國之音」而獲刑,關了三年之後出獄,之後死於1972年的車禍。2011年,94歲的章慕竹,她還坐在她堆滿紙箱子的屋子裡。
海紅一直朝列車的後部走去,她走過一個又一個車廂——
她見到了小時候在圭寧認識的許多人,那時候的小鎮,全鎮都是熟人,在雨後挖蚯蚓的鄭婆,她曾坐在家門口刮蚯蚓,她一隻手捏著蚯蚓,一隻手將竹籤插進去,順手一挑,蚯蚓瞬間就被開了膛,頓時肝膽落地,腥氣四散。那個孤老頭劉二,他傍著水運社用舊磚頭搭了一間小屋子,裡面有一頂被煙燻黑的蚊帳,他撿垃圾為生,門口的空地上長年曬著橘皮、槐花、骨頭、舊書報、蔗渣、木皮……還有沙街口的老妓女,從前她坐在一張竹椅上擇空心菜,脆嫩的菜莖破裂發出「吱吱」的聲音。現在她坐在靠近邊道的座位上,正在用一條舊毛巾綁她的手腕。
還有劉雅琴,她死於1968年,這個縣醫院的老助產士,終身不婚,那年海紅六歲,她看見劉雅琴胸前掛著一隻大紙牌從東門口走過,她低著頭,腳上穿了一雙白球鞋,鞋面上有幾處濃黑的墨汁。防疫站的站長也在這裡,他頭微仰,神色嚴峻。忽然海紅感到了某種光芒,是縣文藝隊最美麗的女演員姚瓊,她曾飾演歌劇《白毛女》中的喜兒,燈光轉暗,一身白色飄動的姚瓊幽靈般飛奔而出,如同一道雪白耀眼的閃電照徹全場,她唱道:我是山上的大樹……尖利的歌聲像利劍掠過劇場的屋頂,火焰四濺。她消失於上個世紀七十年代。
陸安老家的祖父和叔叔……他們面容依稀。
層層疊疊的臉,列車仍未到盡頭。
陳青銅,他怎麼會在這裡呢?她迎上去,但他沒有看見她,他朝列車的深處隱去。
人的一生通常會走到這樣一個轉折點,從這一點開始,他認識的死者的數量將會超過他認識的活人的數量。海紅想起了卡爾維諾的這段話,它隱藏在一本綠色封皮的書裡,此次返回圭寧,她正好帶了這本書路上看。
轉折點,說得不錯。她此刻就站在這一個點上。
半夜下起了特大暴雨,碎石般的雨點橫掃過車身,發出鐵石撞擊的崩嚓聲,閃電連綿,亮白的電光照見車外白茫茫一片,全是密密斜向的雨柱,兩次閃電間則是沉沉的黑。在海紅返回自己的鋪位的途中,藉著腳燈的亮光她看見了史道良,道良,她的生活伴侶,她在這裡見到了他。
他穿了一件破了的背心,就像夏天在家裡。春泱曾給他在淘寶網網購過三件純棉背心,但他還是愛穿舊的。春泱說,爸爸對生活已經沒有任何要求。看到道良海紅有些恍惚,彷彿道良仍然活著,他們一起從老家返回北京,他在火車上會睡得很香,早上起得很早,在火車上他會堅持不喝涼開水,而要喝滾燙的茶。
見到海紅道良似乎露出奇怪的神情,他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後他轉過了頭,像是不認識眼前這個女人。
他沒有把她辨認出來。
這裡的所有人都沒有認出海紅,她隱約意識到:一旦被認出,她就跨越了生與死的界限,成為了與他們一樣的死者。
見到道良,海紅心裡閃過一句話:走了也好,這個世界已經不是他的世界。她隨即被自己的硬心腸驚了一下。走了也好啊,她還是這樣想。車外隆隆雷聲,似乎是呼應,又像是譴責。雨點猛烈地打在車身上,呼嘯著從遠處撲過來,猶如白茫茫的火舌,自天奔落。
車身搖動了一下,停住了。
海紅從鋪位上坐起,她聽見雨中漸漸有了人聲,就像蕎麥殼的枕頭歙蔌一陣,各人從夢中醒來。有廣播,說這是臨時停車,是前方鐵路的路基被暴雨衝跨,塌方,有關方面正在緊急搶修,為了安全起見,請旅客們在自己的位置上耐心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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