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摩托車的後座上走遍了整個圭寧城。
俞明河還在圭寧,她在市人民醫院放射科當護士,多年沒有長進,仍然在放射室的門口負責叫號。八年前她的丈夫就已經跟情人私奔,人間蒸發,拿走了這個家的全部積蓄,再也聯絡不上。俞明河從瀕臨崩潰中挺過來,好好地養大了女兒。
從臉上你看不出她的隱痛,她平靜如鐵。她給我一頂安全帽,讓我坐上她摩托車的後座。風呼呼猛吹,我坐在她摩托車的後座上走遍了整個圭寧城。
圭寧,它現在是這樣一個城市:一個縣級市,一個房價比地區級的城市還要高的縣級市,一個開了兩屆國際陶瓷博覽會的城市,一個正在蓋五星級大酒店的前縣城,一個仿建了北京水立方和美國白宮的縣級市。
但它已經沒有了電影院,看電影,要到四十公里外的玉林市。書店仍然有,號稱全國縣級市最大面積,但你走進書店看不到一本書,在一層,你看到快餐,二層是兒童服裝,三層是文具和電子玩具,只有到了四層,才會看到書架。但如果走近一點,你只會看到有關養生美容烹飪以及教材輔導參考書,再加上風水算命武俠小說,文史哲幾乎看不到。它不再是健康的書店。
僅隔半年,兩棵古玉蘭就全砍掉了,樹下的八角井被沙石填埋,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母校的禮堂也已拆掉,遍地瓦礪。僅剩門前的一棵老人面果樹。海紅走近這隻樹蔸,茬口還是新的,看上去剛被砍掉不久,新鮮的樹蔸還散發著樹香,樹的汁液在表面滲了一層,用手摁,還沒幹。
中學同學來說,圭寧的有錢人真多,有個人身家兩億,送老婆到法國留學,老婆跑掉了,還帶走了八百萬,這人太有錢了,這八百萬竟不追究了。這些有錢人,買的都是進口車,賓士、寶馬,還有卡迪拉克呢。他們的錢是從哪來的?一個靠買洗衣粉發家,他用圭寧的白石粉做成洗衣粉,無本生意。另一個呢,用廉價的六味地黃丸偽裝成可治癌症的祖傳秘方,就是我們的初中同學啊,他根本就沒學過醫,到醫院裡開一個專科診室,騙人,一個療程六千六……體育場,體育場你知道現在成了什麼嗎?拍賣行……電視臺,電視臺的主播都是全國高薪招聘的…….某某歌星,他說出了一個當紅的名字,南寧都請不來,但他到圭寧來了,出席某集團的開業典禮……
圭寧修了空曠遼闊的柏油馬路,在黑色的柏油下,無數的耕地、青草和池塘,無數的水稻、甘蔗、花生、黃豆、紅薯、木薯、蓮藕、茨菇……流離失所,隨風而逝。
城鄉林立的水泥廠,將滾滾濃煙吐在頭頂的天空,水泥有原料,來自周圍的石山,那些仙境一樣的山峰,現在被劈面炸開,露出了嶙峋的筋絡,如同一個人,被剖開皮膚,露出內臟和肌肉。
我坐在摩托車的後座走遍了整個圭寧城。
圭寧膨脹了無數倍,從前的甘村大隊成了城西;從前的印塘大隊成了城東。從前圭江的對面是一片蘿蔔地,現在是密密一片房子。
我們去看一個樓盤:新大西洋小區,名稱跟北京海淀安姬惠教授的小區完全一樣,據說是同一個房地產集團開發的,他們在全國都有自己的樓盤。圭寧的大西洋比北京的大西洋更嶄新高檔,不同於安姬惠的高層住宅,這裡是獨幢別墅,一切,一切,都是現在最流行的歐洲風格。售樓小姐高挑、白晰、美麗,講一口標準普通話。她讓她們穿上藍色的鞋套,進入樣板間——故鄉就是在這時候,突然飛離了原地,它以光速離開了海紅的身體,它已在千年之外。樣板間,厚厚的羊毛地毯、壁爐、油畫、高腳的水晶酒杯、巴洛克風格的實木傢俱……故鄉被這些遙遠的事物帶到了千年之外。
明河說,你還認得豬倉嗎?昔日的豬倉,成為了一處名為「陽光華府」的樓盤,房價與省會齊平。當年殺豬的屠宰場,我們小時候排隊買豬血的地方,成了一處廣場,一幅巨大的紅色標語正在廣場上空飄蕩:「第二屆圭寧國際陶瓷博覽會」,國際博覽會啊。
你還認得森工站嗎?
還認得炸藥倉嗎?
看守所、氣象站、荔枝場、農機廠……風呼呼吹著,我們來到以前學農種花生和紅薯的地方,然後我們去更遠的地方,但無論走多遠,我們還是沒有到達圭寧的邊界。
從前的甘村大隊成了城西;從前的印塘大隊成了城東。在城西,圭寧的樓盤與南平縣的連在了一起,在城東,則與茂林縣的連在一起,看守所、氣象站、荔枝場、農機廠、炸藥倉、森工站、沙街碼頭……它們早已被剷除,在它們的幽靈之上,蓋起了水立方、白宮以及高檔樓盤,還差點蓋起了,圭寧的北京天安門。
我們一直走到了鬼門關,兩邊的山都已不見,所謂「關」,早在七年前就被炸掉了。現在這裡是工地,正在蓋一座五星級酒店。有了豪華酒店,圭寧就更與別的城市更加相象了。酒店過去五百米是另一個大樓盤,它們中間以一個停車場和一個加油站連線起來。
圭寧變成了卡爾維諾筆下的切奇利雅,這個在《看不見的城市》裡被描述的地方是一個連綿的城市,馬可.波羅和牧羊人在切奇利雅相遇,過了許多年,他們再次相遇,他們驚奇地發現,誰也沒有走出切奇利雅,因為城市與城市連在一起,到處都是相同的房子,到處都是切奇利雅。不斷擴張的城市互相吞噬,城市的個性被取消,最後,人類的生活中再也沒有「離開」和「抵達」,因為到處都是切奇利雅。
這句話是誰說的?沒有離開與到達,將失去希望和嚮往,這是人類生活的輓歌。輓歌飄蕩在切奇利雅,也終將飄蕩在圭寧的上空嗎?
圭寧的一部分離我千年之遠,另一部分,則變成了橫衝直撞的摩托車流、成片房子的外牆閃著刺眼亮光的白瓷磚、商場裡的高音喇叭、街上的垃圾以及髒水以及滾滾塵埃……圭寧成了一個令人生厭的城市,海紅意識到,她的故鄉,那個生她養她的地方,已經永遠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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