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叫徹夜不停

北去來辭 林白 第1頁,共1頁

棕黑。半透明。翅膀緊閉。連綿不斷的叫喚像頭頂上方懸浮著一隻怪誕的蟬,碩大堅硬,耐力出奇好。蟬叫聲鋪天蓋地徹夜徹日。2010年初春,海紅陷入了一片噪聲之中。

——春天的蟬本來已夠虛無,假如有,也是藏在地底深處。春泱說,蟬根本活不到冬天,深秋就死了,只剩下蛹在土裡。女兒春泱,她站在那間有龜背竹的房間,頭頂一幅漏孔參差的闊大葉子,脆亮聲聲:有的蟬蛹能蜇伏十七年,到第十八年的春夏才鑽出地面,有很多蟬蛹藏五年,第六年才從土裡鑽出來,爬上樹,它趴在樹杆上蛻殼,翅膀在殼裡就長好了,殼一脫掉,蟬翼一抖,透著亮光,飛起來……有水泥蓋著最不好,誰都鑽不出來了。是啊城市建築像一匹瘋狗,一隻水泥的大餅,以故宮為中心向四周奔騰,勢態迅猛。四環五環六環,水泥連著水泥,鋼筋疊著鋼筋,地裡蜇伏的蟬蛹再也鑽不出地面了。

是啊蟬蛹們,它們的滅頂之災轟然而至,末日就到來了。它們難道是死裡逃生才來到這裡的?耳邊的這種類似蟬鳴的聲音有些古怪,帶著金屬的嘯聲,連綿不絕地挫在神經上。抑或蟬蛹們死後就是發出這樣的鳴叫,在它們黑暗的地下王國,在水泥封閉的深處。

終於,海紅意識到是耳鳴。

耳鳴有許多種鳴法,蟬鳴之外,還有蛙鳴——在鋼筋水泥的都市中,忽然就來了成千上萬的青蛙,你是看不見它們的,因為它們早就死了,無論是稻田還是池塘,農藥殺死蝌蚪,猶如原子彈殺死無辜的人——我們看不見青蛙,但它們飛翔在天空中,像烏鴉黑壓壓的,發出呱哇呱哇的巨大轟鳴,許多聽見這聲音的人,徹夜不眠。

徹夜不眠。

在漫長的夜晚,腦子裡有交錯而過的火車,呼嘯著,穿過黑暗的隧道,訊號燈亂晃,亂光四射,時綠時紅,而枕木震顫,彷彿抵近她前胸的肋骨。

起身喝一口水,但呼嘯的火車仍不停歇,它們運送各種嚴峻的大問題,一車皮又一車皮,然後咣噹一聲卸到這裡。堆積如山啊像煤一樣。她光著腳走在煤堆上,從一團亂麻到另一團。

2012年會不會真是世界末日——像春泱在網上看到的,太陽和地球的磁極會同時逆轉;瑪雅人的預言;中國的《推背圖》「乾坤再造在角亢」,角亢就是指龍年;還有星相,2012年出現大十字,土木相沖,日月相沖。還有,藏僧明言,2010年至2012年,世界會極端化,全球核戰爭。還有還有,《聖經密碼》裡說2012年彗星撞地球,世界毀滅……地球上沒了人類將會怎樣?外星人會不會侵略地球?在那些外星人居住的星球上,他們的資源耗盡了,急需找一個適合居住的星球,哦他們在天空中流浪,如果不登上地球他們就會在太空中死掉……時間的盡頭是什麼,有人說,時間的盡頭就在重力扭曲造成的平衡當中……太深奧了,黑洞蒸發之後去了哪裡,它是在撕裂空間的自我損耗中被中和了嗎?

如此偏執地沉迷於末世預言是心理有問題的表現嗎?

細菌,細菌的問題更恐怖,一種邪說不知怎麼讓海紅半信半疑:世界上最強大的就是細菌,所有的生物都是細菌製造出來的,包括人類,人類不過是細菌文明的生物工廠,我們生產必要的養份來供養細菌,人類雖然可以殺死細菌,但實際上人類是被細菌奴役的,一旦細菌發現人類的威脅,它就會把人類幹掉。

大大小小的思慮如同食慾旺盛的蠶,永無休止地啃著海紅的白天和黑夜,她被咬得千瘡百孔只剩下了筋絡。

有時睡是睡著了,卻常常是一夜亂夢。

夢見眼睛周圍長出了一圈鬍子,舌頭上長出了幾根頭髮,其中一根特別長,咽東西的時候有扯痛感。夢見在野外遇到了地震,飯桌大的巨石滾滾而下,她跑到哪巨石就滾到哪。只好爬上樹,坐在樹叉上。樹底下是一片大水,水底有一隻飯桌大的巨大草筐,裡面站滿了人,他們奇怪地望著她……這個夢已經不是第一次做了。

夢到一個人用刀把另一個人砍死了,自己是目擊者——於是要給她判處死刑,而且一幢樓的十幾個人也必須與她同死。執行注射死刑的是一個女醫生,海紅在夢中被人撩起了衣袖注射致死的針劑,針頭剛剛扎進去,她看見自己的身體和女醫生的面容都變得灰白,醫生一邊往海紅右邊的小臂注射,一邊命令旁人道:不要等她嚥氣就拉出去燒了。果然有兩個男人執行命令來抬她,一個人還掐她,她說:等我嚥氣再抬吧。片刻之後大家都被赦免了,上面發了一隻足球,說要開運動會,忽然又說還是要統統殺光,連雞都要殺光。於是逃到了樓上,這似乎是一處時光樓梯,一上樓她就變成了小女孩,童年夥伴俞明河說,讓我們來挖一個洞……

又夢到在青海軋鋼廠(不知是否真有這個廠),有很多人,但一個都不認識。忽然看見大學同學,不過這同學已經去世了,她還到醫院跟他的遺體告了別,海紅納悶,他怎麼也來了?工廠極遼闊,超過了首鋼、武鋼,一個車間有足球場那麼大,貼地面的一排排水龍頭都生鏽了,擰不出水,只有單獨的一隻水龍頭能出水。空地上有三個人形動物在比賽跳橡皮筋,橡皮筋是按長方形的田字形擺的,人形動物穿著女人的衣服,腿極短,很奇怪。海紅問旁邊圍觀的一個女孩,她說這是猴子和狒狒雜交的動物。遼闊的空地擺著長長的鋼條,像橋一樣長,一隻十層樓高的機械砸下來,另一根巨長的鋼條砸上去,發出巨大的轟響。

還有——夢見死去多年的,父親柳青林的屍體。

在一個屋子,有一些人,地上有一具屍體,聽見旁邊的人說:這是你的父親。害怕著看它,它卻炸屍了,不斷地僵硬著把頭扭到一邊,人們不停地把它擰回原處。但屍體卻站了起來,在人群中僵硬地行走,它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怎麼甩也甩不掉,最後海紅在夢中被這具屍體抱住,面對面地一把抱住!旁邊有人說,看,它知道這是它的女兒。一下驚醒過來。

失眠有時變成夢遊,她從床上坐起來,她的身體裡似乎有一隻貓,四足輕盈,走路悄無聲息。窗戶爬滿了文竹的枝蔓,文竹開了花,一種米白色的細細花朵,它們蒙在綠色的葉子上,像一層灰塵。她看見臥室裡有兩張床,中間隔著屏風,一張睡著她自己,另一張……她穿過屏風,走到另一張床跟前,那上面躺著一個男人,他睡眠深沉,呼吸平穩。史道良,那是她的丈夫,兩人早已離婚,卻依然住在一起。他比她大二十一歲。

她走到視窗,在半睡半醒中撩開窗簾。北京霧靄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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