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我對姑姑說:「你年紀這麼大了,來這裡幹什麼?你老人家快回去!」「唉……不敢嘛!說這是中央的命令。你姑夫是個犟板筋,頂著不來。我總得來嘛。你弟弟是村裡的團支書,的怕給娃娃造罪……」表弟部在旁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低傾著頭。

「你可不知情,聽說你們上面的人要來,村裡的人已經七作天不出山勞動了,地鋤不開,今年下來什麼呀……你不是外人,姑姑敢說這反動話哩……」姑姑用手擦著眼角的淚水,難受地說。「那你們不能不搞這賽詩會嗎?」我對錶弟說。

姑姑和表弟都一下子吃驚地望著我。

我一下子意識到,我說了一句出邊的話。他們怎能不為我的話而驚呢?我不正是來採訪他們隊的「先進事蹟」嗎?我怎麼能在此時此地說出這樣的話呢?

我一時很難對他拉說清楚我的心情,只好沉默地面對他們驚訝的神色。「硬是你五叔胡成精哩!這多年一股勁這運動那運動,弄得村裡人糧沒浪,錢沒錢,說是下一公窯獎狀!獎狀能吃嗎?唉?世事越鬧人越糊塗了……」

「媽!你不要說了……」表弟膽層地望了我一眼。

這,五叔在臺子上吼叫著讓人安靜下來,說賽詩會就要開始了。縣政工組長過來招呼讓我到「主席臺」前去就座。

姑姑只好對我說:「會完了一定到姑姑家去,你姑夫常想得唸叨你哩……」我說我一定要去的。我和姑姑、表弟道了別,就跟隨政工組長來到「主席臺」前坐下來。五叔開始在臺上講話了。想不到他這幾年鍛煉出這麼好的口才。他從世界革命說到中國革命,從省上說到縣上,又從縣上說到張家堡,向眾鄉黨說明評法批儒和學習小勒莊的偉大意義,並且還背了幾句「圪塔綱領」(《哥達綱領》)裡的話,他說學習小靳莊經驗要掀起一個轟轟烈烈的群眾運動。接著他臭罵一了通兩千前的死人孔老二,然後宣佈「三賽」會開始。他說第一個節目由他自己來演出。

這傢伙竟然從後臺拿出一把土三絃,叮叮咣咣地彈起來,嘴裡唸唸有詞道:「我的三絃就是機關槍,對準孔老二的黑心腸……這叮叮咣咣的三絃聲又把我帶回到童年的記憶中。我記起了那年月間的五叔……一個年輕而純樸的莊稼漢,坐在門前的草堆裡,彈著三絃,唱著信天游;我和他的老黃狗就臥在他身邊,沉醉在那迷人的歌聲裡……

現在,我又聽見了那土三絃的彈撥聲。但是,時過境遷,這一切變了模樣。三絃已經成了「機關槍」,成了五叔的一種政治武器。我的同行為五叔的表演興奮得又鼓掌、又照相。縣上和公社來的幹部也都紛紛為五叔鼓掌、稱讚。五叔更有點得意了,幾十歲的人,竟然搖頭晃腦起來。

我為此真想哭一鼻子。五叔,你為什麼成了這個樣子?是誰讓你成為這個樣子的?五叔的:節目」完了後,學生娃們上去唱樣板戲;學生娃們唱完後,臺上竟然上去了一群白髮老婆婆,她們豁牙漏氣,在五叔的指導下,背誦幾句小學教師為她們胡方的順口溜。她們怎麼也念不到一塊,一個個老皺臉臊得通紅。我痛苦地看見,姑姑也站在裡邊!

這一切已經有點殘酷了。我低下頭。用雙手捂住眼睛,心中湧滿了悲哀和憤怒!此刻,這些老人們就像羔羊一般被擱在了這個可詛咒的祭壇上,而我卻要在這麼近的地方目睹這一切!我不知道這一場鬧劇是什麼時候收場的。

我勉強和我的興奮的同行分了手,然後就和表弟攙扶著姑姑回了他們家。姑夫又驚又喜地迎接了我。他當然連一點病也沒有。

我仍然對才的一幕感到痛苦,對姑夫說;「你們村怎麼胡鬧哩?」「你也是這麼看的!」姑夫又驚訝又激動地叫道。他拍我的肩膀說:「君娃還地君娃,唉,好君娃哩,咱農村完了!沒光景了!不能活了!而今黨裡頭有人作孽哩!你五叔跟上瘋子揚黃塵,把張家堡完全弄倒塌了!地邊一遍都沒鋤,草長得比莊稼都高,整天不勞動就弄這些瞎事!我真想把你五叔的腿打斷,把這龜子孫的嘴拿針縫了,再叫他王八蛋跳叫!」「你可千萬不敢闖亂子……」姑姑害怕地央告姑夫。

我把一些點心和兩塊布料從提包裡掏出來,放在炕上,對姑夫和姑姑說,我因為明天要返回縣上,在這坐一下就準備回我們家去看看。姑夫和姑姑非要我留下吃一頓飯不行,他們說吃了飯也能趕回去。我不能拒絕他們的心意,於是就留下來。

我和姑夫在這孔窯裡說話,姑姑到另一孔窯洞去給我做飯。過了好一陣,我和姑夫突然聽見隔壁窯裡我姑姑的哭啼聲。儘管聲音不大,但我們兩個都聽見了,我和姑夫慌得不知出了什麼事,趕忙跑了過去。

我們過去一看,見鍋里正冒著熱氣,我姑手裡拿著笊籬,伏在鍋臺上泣不成聲!我和姑夫都問她出了什麼事?

姑姑抬起頭,傷心地哭著說:「我給咱君娃包了幾個高粱麵餃子,都爛在鍋裡撈不出一個新的來了,成了一鍋漿子……我娃常也不回來……」她哭得更傷心了。

我也哭了。姑夫嘆了一口氣,說:「高粱面怎能包成餃子哩,你應該做成面片……甭哭了,君娃又不是外人……」他的聲音也哽咽了,轉過頭對我說:「這幾年正好沒糧嘛,白麵、豆麵都沒……你看姑夫活成個什麼人了……」他一下子在灶火圪裡雙手抱住了白髮蒼蒼的頭。我扶起姑姑,對她說,對她說:「你千萬不要這樣,你一輩子都親我疼我,我小時候都不知吃了你們家多少好東西。我就是在你們這裡喝上一口涼水也是甜的……」

說完後,我自己撈了一碗高粱面和土豆絲糊湯大口大吃起來,並對姑夫和姑姑說:「白米白麵我都吃夠了,這飯正對我的胃口!」姑夫和姑姑看見我這樣,都慘談地笑了。

吃罷這頓傷心飯,我便告別了二老,起身回家看望我父母親。當我出了張家堡村口時,五叔張志高突然攆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卷材料,在村口堵住我說:「君娃,這是我叫隊裡的會計趕寫的,上面記錄了我們隊學習小靳莊的先進經驗,你們報紙寫文章好參考,你拿著,我就不門給你們往城裡送了……」我厭惡地對他說:「這次我不管這事,你不是送到城裡去吧……」當我走在田間小路上,思緒便像洪水一般開始氾濫。一切都是這樣叫人難受。鄉親們連飯都吃不上,卻讓他們停工停產去唱歌跳舞。「五叔,你也是個農民,難道你的眼睛瞎了嗎?你就看不出這一爭有多麼荒唐嗎?」

可是我自己又有什麼權利譴責五叔呢?我也是農民的子弟,竟然千里迢迢趕回來,要把們們如此慘痛的悲劇當作喜劇來寫……我發誓這次我連一個字也不會寫的!

一路上,姑姑流淚的臉和五叔喜氣洋洋的臉交替在我眼前晃動著。我在心裡呼喚:把這一頁慘育的歷史儘快翻過去吧,讓姑夫和姑姑們的臉上露出笑容。而讓五叔們臉上的笑容黯淡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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