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只要實行責任制,姑姑家和我們家一樣,他們的勞動完全可以創造出比現在多好多倍的價值來。
就在我這樣亂算的時候,門被掀開了。
我以不最姑夫。一看,原來是五叔!
「哈呀,我中午就聽說你來了,當時忙得沒顧上來看你。這回你可要多住幾天!」五叔進門後就嚷嚷著說。
「不能多住,明天就走。」我給五叔弟上一根紙菸。
他接過煙,在煤油燈上吸著,然後感嘆地說:「世事變化可真大呀!上次咱們見面到現在剛剛半年,就一下亂套了!我那時聽說要單幹,就像聽故事一樣,以為那是胡扯哩,可現在就實行開了!」「這是責任制,不叫單幹。」我糾正他說。
「名詞不一樣了,可還不是單幹哩!」五叔不以為然地把嘴一撇。這時我想起上次見面,五叔曾要我給副食公司我的那個同學「做點工作」,讓他兒子轉正哩。可我卻一直沒有「做工作」。現在趕忙先對他說:「五叔,你上次吩咐的那件事,我還沒給我的同學說哩……」
「不麻煩你了,你看屁事了不頂!現在這政策硬了,恐怕遲早都得回來。」五叔先知先覺地預言了兒子的的結局。「不過,混了幾天公家飯,娶了個沒出錢的媳婦,這也划得來了!」了又補充說。「你們村也開始實行責任制了嗎?」我問五叔。
「不開始行嗎?上面口了很硬,咱個平頭老百姓怎頂得住?君娃,你好好在咱農村記錄一下,你是記者,權大!好好給上面反映一下,農村爛包了,資本主義完全復辟了!他痛心疾首地說。他仍然是他的老認識。對於這個「堅持社會主義道路的人」,我覺得他現在已經相當可笑了。
還沒等我說什麼,姑夫進來了。
姑夫把豬食桶往腳地上一放,開口就問五叔:「你怎給前村的治亮光分三等地?」「怎?」五叔瞪起眼。「富農的孫子他跳啥哩?現時雖說不讓進成分了,但他就要和貧下中農平起坐了嗎?」「現在共產黨哪一條說要給富農出身的人分三等地?他爺是富農,他也是富農嗎?」姑夫也瞪起了眼。
「好哥哩!你向來是個沒立場的人!按你這樣說,把原來他家的地都再分給他家!那都是一等地!你舊社會給治亮他爺攬工,你現在再給治亮攬工去!」五叔挖苦地說。
「放你的臭屁!」姑夫以當哥和身分對五叔破口了,你再這樣胡弄,快倒霉了!不信你等著看!」姑夫吼叫著說。
五叔因為姑夫當著我的面罵他,氣得臉通紅。但他可不能對他哥破口,只好悻悻地站起來,準備告辭了。
「你明天就把屬於治亮的一等地給人家分了!你現在不給人家,將來也不得過去,你屙下的要你吃!」姑夫毫不客氣地對準備起來身的五叔說。五叔看了看我,臉更紅了,他轉過頭對他哥求饒似地說:「我就是錯了,你好好說嘛,我改就是了。動不動就罵我,我成你的兒了!」他說完,匆匆和握了握手,就怏怏不快地走了。
五叔一走,我就忍不住笑了。
姑夫也笑了,說:「對這種人,就得罵!這幾年,不是我時不時敲打一下他張家堡早叫弄成個赤土灘坪了……」
這時候,我姑突然慌慌張張跑進來,說:「飼養院裡開啟架了!」「為什麼?」姑夫說。「為分東西……」姑姑說。
「咱看看去。」姑夫對我說。
我於是跟著姑夫來到了張家堡前村的飼養院裡。
一進院子,我們就看見了一個極其混亂的場面。
人們紛紛擁擠在棚圈裡拉牲口——聽說是按抓紙蛋分開的。因此,運氣好的在笑,運氣不好的在叫,大罵罵。有一個老漢竟然蹲在一角落裡放開聲哭著。
另外的地方,集體的東西都按五叔制定的土政策在分。分不清楚的就搶,就奪接著就吵、就罵、就架打。甚至一根牛韁繩都要剁成幾截……一旦失去了原則和正確的引導農民的自私性立刻就表現出來。有些東西哪怕變成廢物,也要砸爛,一個均等地分上那麼一塊或一片。不能用就不能用!反正我用不成,也不能叫你用得成!
我作為一個國家幹部,對這種狀況已經不能熟無睹了。因為我看見有些有竟然把隊裡的手扶拖拉機都大卸八塊,像分豬肉一樣,一人一塊扛走了。他們說拖拉機上的鋼好,拿回去能打造老钁頭。我立刻讓姑夫去叫五叔。我自己開始規勸打架的人和破壞東西的人。但這些人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裡。他們說書記讓這樣分,你管得嗎?姑夫氣急敗壞地回來了。他說沒找見我五叔。
正好我表弟趕來了,他匆匆地問候了我一聲,然後著急地對我姑夫說:「爸!我爸隊裡的公窯都平價賣給私人了……」「那你是幹啥的?虧你還是個團書記哩!你羞先人哩!明天等著看吧,半村人都會叫公安局用法繩捆了去!」姑夫氣憤地指教兒子說。「我五爸說單幹了,還要公窯幹什麼!他現在正領著隊幹部分公路邊的樹哩!」「天老子呀!這傢伙不要命了!他現邊上的樹怎敢分嘛!雖說是隊裡栽的,可公路是公家的嘛!你等著看吧,樹一分開,一兩天就被連根刨了!這還了得!是這,你腿快、趕快去公社叫個幹部來,最好是來個領導!」姑夫命令我表弟說。
「我的面子怎能把公社領導請來……」表弟嘟囔著說了一句。「你說,張家堡分東西打死了幾個人,看他們來不來!快去!到你五叔家把他的腳踏車騎上,叫公社的人連夜上來!」
表弟撒開腿跑了……兩個鐘頭以後,公社書記就親自跑來了。他也顯然對張家堡這個局面生氣極了,把五叔狠狠批評了一頓。公社書記讓社員都把東西交回來,破壞了的生產工具,誰破壞了誰賠錢。他宣佈:張家堡大隊的責任制先緩後搞,公社要專門派工作組來蘇助進行……五叔當時給公社書記作了檢討,說他水平低,沒把事情弄好;說他也是「為了執行黨的路線」,想把這場運動搞得轟轟烈烈……這個騷亂的夜晚就這樣平息了下來。
我躺在姑夫家的土炕上卻怎麼也睡不著。我想,如果我是公社書記的話,今晚上我就會把五叔的書記職務撤了。可是……他將仍然是張家堡的領導人。
我想起他說的「把這場運動搞得轟轟烈烈」的話,他把什麼事都看成了運動。他實際上也就是前多年各種各樣的「轟轟烈烈的運動」培養的一種幹部,他患了一種「運動」病。
於是,我又想起了上一回我和五叔相遇的情景——那是我自童年見罷他後第二次遇見他,又是在那麼一個特殊的場所,因此留下的印象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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