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我們進了車站旁邊的國營食堂。

五叔反架一般推開我,到售售票口上買了飯菜。我只好在旁邊的小櫃上買了幾盤小菜和一瓶白酒。

我和五叔在國營食堂一張髒桌子旁坐下來(幾乎沒一張乾淨桌了)一連碰了三次杯,五叔的臉就紅鋼鋼的了。他問我這次回來又準備「記錄」些什麼?我向他簡單地說了我的任務。五叔立刻激動地說:「你們記者權大著哩!能不能給中央反映一下,咱社會主義的大集體完全爛包了!」

「怎是爛包了呢?五叔,黨在農村的新政策剛開始實行,你是黨員,又是大隊書記,有責任貫徹執行黨的政策。你現在這思想可不太對……」我有點嚴肅地對他說。

「哼!就因為我是黨員,因此我不願走資本主義道路!」他振振有詞地說。這已經相當可笑了。我知道我是一時說服不了他的。

我於是轉了個話題問他:「我姑夫家現在光景怎樣?」

「怎樣?發財了!光自留地的旱菸和包心菜就能收入一千塊!至於糧食,都沒處擱了。現在這政策對自私人有利嘛!前幾年他到處咂我的洋炮,說我把張家堡弄窮了。這陣輪上他張狂了!」他竟然攻擊起他的親哥哥來了。

我們沉默了一會,各自端著酒杯抿著。

這時間,我突然想起了他們村的另一個人。那人名字似乎叫張寬,現在大概有三十五六歲了吧。這是一個孤兒,父母死後,給他撂下了一河灘帳債。

但小夥子會擀氈,就出去耍手藝掙錢還帳。結果,他被五叔揪回來在社員大會上批判了一通,說他走資本主義道路。那次批判會我碰巧在他們村。記得那個老實後生在批判會上痛哭流涕,說他還不了帳債,三十來歲還是光棍一條,娶不下媳婦……記得當時我聽了他那些話,難受極了。但當時正割本主義尾巴,我們報紙上每天報道的也就是這些,所以我只能把這些難受咽回到肚子裡。記得當時五叔相當厲害,兩隻大眼睛咄咄逼人,指著鼻子罵張寬忘了本,走資本主義道路……張寬現在怎樣了呢?我於是問已經醉意十足的五叔:「你們村那個張寬現在怎樣?」「張寬?」五叔瞪起一雙醉眼,說:「現在放開馬跑了!擀氈掙得錢口袋裡都裝不下,往銀行裡存哩!上兩個月剛結了婚,娶了高家村死了的老地主劉國璋的孫女。這小子全忘本了,他爸舊社會就是給劉國璋打長工的!他現在美得唱道情哩!」五叔氣憤地把一大杯酒一口就灌了下去。

我自己卻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欣慰。

為了不再刺激五叔,我就隨便問他家現在的情況怎樣——我知道他的光景一直是很殷實的。

不料,這下卻更刺激了他。

他拳頭在桌子上搗了一下,嘴裡氣憤地濺著白沫子,叫道:「我的家爛包了!你知道,我的大兒子高中畢業,好不容易在縣上副食公司找了個合同工營生,現在也被清退回來了。而今地一分開,都得自家種。兒子吃不下苦,整天在外面瞎逛。我也沒心思種那些地。糧沒糧,錢沒錢,就跑出來包一工,就賠了,匠人們打發不走,向我要錢……剛才車站上你已經看見了。唉,硬是這政策把我給害了!前多年,我張志高是什麼光景,現在哩?我這個一輩子說人的人,活成個人下人了!好君娃哩,咱當了幾十年領導,可現在……」他痛心地倒鉤下了腦袋。我知道這都不是醉話。

桌子上的飯菜已經快光了。我看了看錶,已經快到開車時間,就起身向五叔告別。

他站起來,和我一同出了食堂門。

分手時,他說:「……我就不送你了,那把把龜子孫還在車站上哩……你要是再回家,一定到張家堡來,你姑和你姑夫常唸叨你哩!」他像脫產幹部那樣老練地和我握了握手,就向街那頭走了。由於酒的作用,他的步履有點踉蹌,但還不至於載倒。

他走出去一段後,又回過頭對我喊叫說:「君娃,你可要寫材料向上面反映咱農村的情況……」

我知道他要我反映什麼情況,便笑了笑對他喊:「你放心,我會反映的!」但他是不知道我要反映什麼的。

他走了,他此刻要走到什麼地方去呢?……

過了一會,我便又坐在了飛馳的長途汽車上。車窗外依然是那樣令人愉快的山光水色和田園景象。

我坐在車上,想著剛才我和五叔的談話,同時也想起了我和他的另外一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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