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鳳還巢 (六)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出門又補上一句,葉老師,這個樓裝修的人多,周圍有誰要做涼臺架子,你讓他跟我聯絡,我的手機號碼是123456789,二十四小時開著。

小丁不愧是商人,他比外頭那幾位傻吃傻喝的主兒精明,有心計。

果然,打滷麵端出來的時候,大家已經撂下筷子不吃了,臘羊肉剩下一小塊,那是象徵性留給壽星佬的,涼皮吃得精光,連酸湯兒也喝了。幾個人腦袋紮成一堆,正商量著元旦到西安去,吃遍西安小吃,遊遍西安古城,始做蛹者,就是插隊知青劉二東。

在我的要求下,大家吃了打滷麵,有的人就是喝了幾口滷。趙筱莉說要是沒有前邊這些吃食,我的打滷麵做得未必夠;劉二東說滷打得比鋪子裡豐富有味兒,就是太淡了;劉大可說一吃就知道是美食家打的滷,講究;小丁說想把剩下的滷帶走,讓他的工人也見識一下北京打滷麵。我說,我真後悔把西安的東西給你們拿出來,整個一個喧賓奪主。

趙筱莉說,你改天要是再請一遍打滷麵,我們不反對。

劉二東說,還是西安飯有味道。

我說,想得美,告訴你,過這村沒這店啦,想吃西安飯,打火車票,往西!

吃完了飯唱歌,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唱《我們走在大路上》、唱《數九寒天下大雪》、唱《聽媽媽講過去的事情》、唱《生產隊裡開大會》;趙筱莉的嗓子好,用美聲唱《我愛你中國》,把畫軸震得沙沙響;劉二東的京劇《盜御馬》從插隊時候就是保留節目,「將酒宴擺置在聚義廳上,我與同眾賢弟敘一敘衷腸」,聽得人叫好不斷;劉大可會唱評劇,一句「列寧我打坐在克里姆林宮」能把人笑翻;小丁的歌《決戰二世祖》是新潮,那岡岡的粵腔讓我終歸也沒聽懂是什麼內容。臨到我,大家一定要聽秦腔,我自信只要賈平凹、陳忠實不在跟前,我什麼樣的秦腔也敢唱,就說了一段《教學》:

她爺見過皇上的面,她婆和娘娘吃過飯。

她大穿的是黃馬褂,她娘著的是綾羅緞。

出門不走她坐軟轎,累了捶背有丫鬟。

吃飯端的是玉石碗,尿盆子上鑲的是五彩藍。

大家說陝西人很幽默,問我這個段子是在哪兒學的,我說在會上學的,甲說一定是政協會上跟哪個名角學的。

……

下午,一幫人鬧鬨鬨地走了。關上房門的一霎那,我有一種崩塌的感覺,心裡空落落的,其實就是在和大家推杯換盞,滿臉堆笑的時候,內心也保持著一個封閉孤獨的自我。我不知自己是怎麼了,獨處時感到冰窖似的悲涼,混跡人群,又煩亂不安,有種難堪的忍耐,大概真的是老了。

亂過之後的房間顯得空曠,盤盞亂糟糟地堆在水池裡,我端了杯茶坐在沙發裡不想動彈。腰痠背疼,感到了從裡到外的累,60歲的生日,當了一天伙伕,當了一天老媽子,當然是自找,是自己願意。熱鬧歸熱鬧,可是心裡不熱鬧。

穿著拖鞋的腳腫脹得厲害,腦袋發矇,血壓可能又高了。胃一陣痙攣,我喝了一口茶,才想起,從早晨到現在我其實沒吃什麼東西。給自己衝了一杯藕粉,喝了一口,不是味兒,沒有藕的清香,沒有桂花的甜潤,完全是一碗土豆粉芡,有其名無其實。現在什麼都跟過去味道不一樣了,變化的豈只是藕粉!

起風了,有雨點敲打在玻璃上,咚咚的。一場秋雨一場寒,從今天起,北京的天就該漸漸冷了。

腦袋裡一片空白。往事都已昇華散盡,化作了純淨的氣體,失去了發酵、噴發的熱力,只剩下沉靜和淡漠。手碰到落地罩上,那是一隻圓潤的松鼠,憐愛地撫摸著,是的,回家了,四十多年繞了一個大圈子,終於回來了,這不是夢,手下的松鼠可以證明。但此松鼠非彼松鼠,此落地罩非彼落地罩,此家也非彼家,物非人非,活了60年,我究竟是誰,活了60年,我究竟幹了什麼,反省自己,輒深悵惘,學業一無所成,德行一無所就,老大不小,還自欺欺人地搞什麼迴歸酒席,虛榮、張揚,真是淺薄極了。

外面的街燈亮了,樓下公園裡的每棵樹都從下面用綠燈照著,把樹照得假模假式的不正經。綠色的光反射到屋內牆上,慘綠慘綠的,恭王孫的書法在綠中發著悠悠的光。我奇怪,這幅字自從掛上那天起,,忙碌的我竟從未揣摩過它的內容,便將那清峻的書法一行行細細辨認:

滄海茫茫天際遠,北去中原萬里雲遮斷。雲外片帆山一線,殊方莫望衡陽雁。

管絃天上春無限,浩蕩神州龍生蓬萊淺。楊柳千條愁不綰,乾坤依舊冰輪滿。

這首《蝶戀花》可能是溥心畬居住臺灣時,思念家鄉北京書寫的,字裡行間鄉愁無限,此時讀來,多愁夜雨,晚秋寒齋,更添幾許愁悶無限淒涼。我跟王孫沒有一點兒交情,但是臺灣還有個嫡親的大哥,前兩年年隨作家代表團到臺灣訪問,我託人打聽過,他還健在,帶過話去,給我的回答是「還是不見了吧」。一句「還是不見了吧」,不知是對親人的愧對,還是對親情的拒絕。

大家族,留給子女們的除了冷漠還是冷漠。

靠在沙發上,朦朧欲睡中心裡泛起陣陣不安。

十一點接到青青電話,說她的父親歿了。

她說早晨送到醫院還清醒,只是胸口有些不適,囑咐她不要打擾姑爸爸,今兒是姑爸爸60大壽,不要攪了局,沒想到晚上十點就嚥了氣。

就是剛剛的事,放下電話,我一陣眩暈,老七走了,走在我回到北京的這一天……兩顆粒的玉米,掉下一顆,還剩一顆……

抬頭望著恭王孫「北去中原萬里雲遮斷」的詩句,想哭,卻沒有眼淚。

老鳳還巢。

空巢。

2011年正月於藍田湯峪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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