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宇宙說,性質是一樣的。明天你們支部寫份材料給我報上來。
發財爹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這張嘴說點兒什麼不好,非要說「挖井」,給自己惹來一身事。老實巴交的農民,連名字也寫不全,還要整材料,比天狗吃月亮還難。發財心眼細,替他爹把這個活應承下來,實際上,老二的先進材料是我給整的,我用了三個白天兩個晚上,寫了三萬字,相當於現在一個小中篇,材料中,我把老二寫得比愚公還愚公,念給老二聽,老二不知我寫的是誰。
那大概是我小說創作的最早練習。
老二寧可當竇爾敦也不當愚公,死活不填那張表,我批評老二「不識抬舉」,老二說他不要誰抬舉,他現在想的是怎麼把「御馬」盜出來,這是比打井還要緊的事。我說,當了積極分子將來招工是太好的資本,別人想要還要不來。
老二說,這樣的話不像是從點長嘴裡說出來的,我懷疑你的積極是假的,跟黃三圈一樣。
五狽說,老四說得對,走出一個是一個。
招工是我們夢寐以求的奢望,下來兩年了,縣上只招過一回學徒工,是到國防工廠當工人,國防工廠在秦嶺深山,叫曬蛇壩,聽這名字就知道準是個高山峽谷盡頭。但那個時代要求我們要「備戰備荒為人民」,要「深挖洞,廣積糧」,我們時刻處於戒備狀態,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要打我們。國防廠在全縣招兩名,報名的有兩百,真正的百裡挑一。最後走了兩個,一個是學毛選標兵,一個是基幹民兵隊長,兩個都沒有「盜御馬」的經歷。
發財擱下雜麵前腳一走,老三後腳就要和麵做飯,並且點著名要吃「髯面」。「髯面」是陝西話,就是不帶湯的乾麵條。老三讓五狽到村裡再捎帶些蒜薹來,說這幾天蒜薹下頭的小蒜長得恰到好處,嫩蒜沾面,吃飽了找黃三泰去打仗。老大一聽老三要吃蒜沾面,立即趴在面口袋上,將那些面護在身底下,就這點面,她怕老三一下吃光了。老大是個仔細人,在生活上,她比我們有理智,比我們清醒。
老二是吃派,幫著老三把面口袋往外拽。老三說,自打過了年,咱們就沒吃過一頓飽飯!
老大說,咱們不是餓,咱們是肚裡沒油水。
五狽蹲在牆根,看著爭搶的老二老三,有些悲愴地說,為了一頓面,這是幹嘛呀……他狗日的劉發財,弄塊爛豬肺來糊弄人,怎不給爺送一百斤豆油來!
我說,有一百斤油先把你炸了。
五狽說,我想吃炸油餅。
很長時間誰也沒說話,老三們也停止了搶奪,我們都想念起了北京早餐攤上的炸油餅,油餅有糖的有鹹的,八分錢,一兩糧票,喝一口豆腐腦,吃一口炸油餅……神仙過的日子!
晚上大家吃的是薺菜湯麵,薺菜就是我們窯頂上的野菜,西安南郊武家坡有唐朝王寶釧的寒窯,王寶釧在寒窯等了丈夫薛平貴十八年,沒有任何經濟來源,為了維持維他命的平衡只好挖野菜吃,聽說至今寒窯附近沒有野菜生長,都讓王三小姐挖完了,絕了種。我們跟王寶釧好有一比,我們五個人三年吃的野菜量應該不比王寶釧十八年吃的少,所以我們周邊的野菜菜源變得貧瘠又稀薄,想吃需努力尋找。我們都堅信,不離開這裡便罷,離開了,這裡也會像武家坡一樣,再不長野菜。
那天晚上,讓老大耿耿於懷的是發財送來的那塊煮豬肺不見了,躺在炕上,老大半宿睡不著,不安地說,內部出現這種事不是好兆頭,得趕緊開會整頓紀律,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咱們不能自己吃自己。
我說,豬肺不見了,老二和五狽也不見了,臨睡前我到豬圈那邊看了,黑子也不在窩裡……
天快亮的時候,院裡一陣響動,黑子叫喚了兩聲,我懶得起來看,翻身又睡了。老大睡得比我死,早晨老三在外頭一驚一乍地叫喚也沒把她吵醒。
從外頭飄進一股腥氣。
推門出去看,三個男生在收拾狗,剝了皮的狗高高掛在樹杈上,吊得老長,甚不好看。狗內臟被掏出來扔在了一邊,紅的綠的紫的,色彩斑斕。狗皮攤在石碾子上,黃毛上滿是血跡,一看便認出是那隻「追風趕月」的御狗。老二用青草擦著手上的血,正得意地跟老三訴說「盜御馬」的經歷,先是感念黑子的「騷」,說沒有騷黑子引不出黃三泰,黑子的小胯一扭,尾巴一撅,任哪個狗也得動心;其次感念發財的豬肺,沒有這塊葷腥黃三泰不會湊到跟前來,食色性也,這是人生最難過的關,狗生也是如此;最應感念的是五狽的靈活決斷,那條驢韁繩在這個時候派了大用場,不是五狽的手急眼快,繩子套不住黃三泰的脖子……五狽謙虛地說,我那叫什麼,沒有老二泰山壓頂的力氣,騎到黃三泰身上,黃三泰也勒不死。
看兩個站在死狗下頭厚顏無恥地互相吹捧,我有種竇爾敦《盜御馬》和《時遷偷雞》的混合感,兩出戲混在一塊演,有《關公戰秦瓊》的絕妙。老二心情一時不能平靜,激動地表演著竇爾敦:
巧裝改扮下山崗,山窪一帶紮營房。
我趁著月無光大膽地闖蕩,
盜不回御馬我難回山崗。
老三對沒能參與其中大為不滿,「革軍」的後代在戰鬥的關鍵時刻怎能退縮?老二勸老三不必遺憾,說竇爾敦盜御馬就是一個人乾的,小小一條狗,犯不上興師動眾。老三為了表現自己,承擔了所有後續工作,在我們出工前將狗的油與肉分開,將狗皮埋在豬圈旁邊,取來細土,把樹底下的狗血掩了,一堆心肝肺,掂到後溝去喂狼。黑子還窮追不捨,老三挑出鮮紅美麗的狗心丟給黑子,黑子想也沒想,張嘴就咬,吃得很美,一點兒沒有顧及到那是它情人的心臟。
畜生就是畜生。
飢而思食,自然之性。此時此刻我不能指責我的同伴們,大家千里萬里地來了已是不易,我是他們中的一份子,大家需團結合作,不能苛求手指一般齊。
我對老二說,這不是一隻雞,兩把蒜,有點兒過了,下不為例。
老二用京劇韻白跟我轉詞說,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吾輩自有主張。
聽著老二深厚醇美的花臉道白,我想,這個老二來挖井是可惜了,他應該跟著他的爸爸去唱竇爾敦,那才是真正的家傳。
那天隊長派的活是到峁上鋤玉米,道挺遠,中午回不來,在家做飯的活就留給老二和五狽,其實是含有照顧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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