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盜御馬 (四)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我還沒回過神,眾人已經行動起來,原來「排除萬難」就是「開吃」的訊號,久經鍛鍊的村民已經熟諳了什麼語言代表著什麼資訊,絕不會差錯半分。這一開吃,我才知道了同桌小子們的厲害,才真正領略了什麼叫「迅雷不及掩耳」,什麼叫「疾霆不暇掩目」,八個菜,我剛挾了一筷子紅蘿蔔絲,桌面就被掃蕩得「地覆天翻慨而慷」。

不愧「快桌」稱號!

盤子撤下,出現長時間冷場,大家在等待熱菜的到來。慢桌上還在推讓,紅宇宙在說「毛澤東同志是當代最偉大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者,毛主席的偉大思想,是指導世界革命人民前進的燈塔,我們要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在用字上狠下工夫」……

我在想,一場運動,怎把個好端端的會計賈寶貴弄成了這樣。

新人過來敬酒,自釀的酒沒有濾過,酸中帶甜,稀粥一樣,一喝就是一碗。新郎發財關照我們悠著來,說米酒勁大,上頭快,別喝趴下。新媳婦麥子一臉羞澀,跟在發財後頭也不說話,只是笑,臉上深深兩個酒渦,很是溫順可愛。發財、麥子兩個站在一起,倒也顯出天生一對的般配,大家就說些地久天長的話。發財讓大家放開肚子吃,老二用筷子在桌上敲出一通鼓點說,吃什麼吃?豬頭肉呢?

發財回頭看了一眼麥子,麥子還是笑。發財說,場面上就是這樣,沒法子,趕明兒我給你們另補,行了吧?

老三說,說話算話,拉鉤!

兩個就拉了小指頭。

熱菜上來了,一碗一碗的蒸碗,上一個碗,我還沒看清楚是什麼,幾雙筷子就抄了進去,臨到我只剩下一塊沾了點兒油花的墊底洋芋。第二碗還沒擱到桌上,就被人「空中取物」取走大半……這種吃法,連善於用瓦盆摟搶的老三也有點兒傻眼。一看便知,北京知青遠不是鄉村孩子們的對手,人家練的是童子功,從小在這種場面歷練出來了,筷子頭上做到了穩、準、狠。第三碗上了一大碗條子肉,大家歡呼著站起來迎接,我和老大隻隱約看了一眼就被擠了出來,當我們力撥眾人,低著腦袋再鑽進去的時候,桌上除了一個空碗,連湯兒也沒了。

老大說,平時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到了這會兒怎麼誰也不認識誰了呢?

五狽學著紅宇宙的腔調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

所幸黍子面炸油糕管夠,粘黍子那特有的香甜彌補了沒吃著肉的遺憾,我們都吃得不少,嚴格計算是吃了三笸籮。我們的飯量讓前順溝送親的黃三圈看得直瞪眼,對發財爹說,北京人咋這能吃?

發財爹說,平時油水少。

黃三圈說,一群狼!

老二沒吃多少菜卻喝了不少酒,藉著酒勁兒晃著膀子走到黃三圈跟前說,黃三泰,老匹夫,你沒見過爺的這種吃法嗎?

黃三圈眨巴著眼睛正思謀「黃三泰」和「老匹夫」的含義,老三跟過來說,你說誰是狼?告訴你,老子就是狼!老子吃得再多也沒吃下半扇豬,你小子留神撐的得噎嗝!

老三這話說得有點兒歹毒,什麼是噎嗝,噎嗝就是食道癌,是咒人的話,黃三圈當然聽得懂,站起身就要耍威風,紅宇宙說道,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國家的統一,人民的團結,國內各民族的團結,這是我們的事業必定要勝利的基本保證」!

老三說,毛主席還說了,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黃三圈說,現在是婚禮,不是革命。

五狽說,你反動!打倒黃三圈!

大家對黃三圈的印象非常之壞。我們當下決定集體撤離宴席,反正後頭也沒什麼好吃的了。就在我們撤退時,黑子出了問題,它和一條前順溝過來的黃狗鬧上了戀愛,並且進入了愛情的實質階段。黃狗騎在黑子身上,把小母狗壓得嗷嗷叫喚。是可忍,孰不可忍,知青們的象徵意識非常強烈,在那一刻,大黃狗就代表了黃三圈,黃三圈就是黃三泰,代表了自私自利的邪惡勢力,光天化日之下,我們的黑子被黃三泰強姦了!了得!

老二老三老五們不容分說,立刻衝了過去,衝著黃狗就踢。黃狗悲慘地拉著長聲叫喚,死活不與黑子分開。也是知青們缺乏經驗,後來才知道交媾的狗一時半會兒是拉不開的,公狗的生殖器帶鉤,母狗的陰道有圈,鎖一樣地鎖住了。

本來參加婚禮的人誰也沒注意這一幕,讓老二老三們一折騰,黑狗黃狗就成了中心,吃過飯的人們正想找樂子看,鬧洞房還早,看狗性交恰到好處。

兩條狗交著尾,加上人的干預,人狗在場院亂做一團。

發財爹拉過紅頭漲臉的五狽,說他們是吃飽撐的,管狗的逑事。五狽毫不含糊地說,我們的黑子才六個月,還是處女,不能讓黃三泰這麼糟蹋!

來客們大笑,黃三圈笑得尤其開心,好像他真的佔了便宜。場面很尷尬,帶頭鬧的是老二,我從後頭給了他脖梗一巴掌,大聲喝斥,回去!

也是弟兄們都想下臺階,沒誰說什麼,收了陣勢都跟在我後頭往回走,我們不敢回頭,用後背掩飾著我們的難堪。沒有誰再去招呼黑子,任它當眾去出乖露醜。我們身後傳來一陣陣鬨笑,其中黃三圈的聲音最響,用五狽的話說,那聲音是黃色的,充滿了挑釁。

那一夜,黑子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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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