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豆汁記 (五)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劉成貴趕緊說,老太妃說差了。

敬懿身邊的太監張文順張安達,親眼目睹了指婚過程,雖未明言,莫姜心裡已是將他看作了證婚人。

「天賜良緣」給莫姜帶來無盡的災難,劉成貴為還賭債,將家裡東西一賣再賣,值錢者也就剩了那個扁方,長者賜,少者賤者不敢辭,莫姜將那個扁方隨時帶在身邊,那是她十七年經歷的認證,一旦失去,走過的歲月便也失去了……臉上所挨那一刀,就是劉成貴為索要扁方不成惱羞成怒砍的。

溥儀上了長春,在長春成立了滿洲國,不滿意東北的廚子,帶去的人手又不夠,給舊時養心殿御膳房的老人手帶話,希望過去幫忙。大家反感日本人,也不願意伺候偽滿皇帝,都不去。「抓炒王」等老御膳房的人在北海五龍亭東邊辦起了「仿膳茶莊」,後來改作「仿膳飯莊」,買賣紅火,劉成貴沒人緣,名聲也不好,沒人要,劉成貴索性一拍屁股扔下莫姜上了長春,投奔了溥儀。溥儀給封了個副庖長,待遇不薄,第二年將花枝衚衕的衛玉鳳連同兒子接了去,那兒子到底說不清是誰的,屬於有媽沒爹的主兒。

在東北的劉成貴舊習不改,錢沒攢下,落了一身病。衛玉鳳扔下兒子跟了個在滿洲鐵路工作的日本排程跑了,日本戰敗投降,據說,排程和衛玉鳳都沒有善終。偽滿皇帝成了階下囚,他的手下作鳥獸散,劉成貴衣食無著,流浪東北,凍餓中幾近斃命。無奈中想起了莫姜,便帶著劉來福進山海關,向京城方向迂迴。

莫姜說,她一直以為劉成貴已不在人世,沒想到,找了來。

我說,我父親知道這些嗎?

莫姜說,四爺全知道,只是不讓告訴太太,說太太心底淺,裝不下這麼多事兒。

我說,那張安達也知道?

莫姜說,知道。

我說,是我父親和張安達做了個幌子,把您給接來了,什麼北宮門、花生米全是胡說。

莫姜說北宮門、花生米確有其事,是張文順看她實在過不下去了,看在同在敬懿太妃跟前當差的情分上,將她領進城,把她交給了我父親。

原來如此。

莫姜離開時說得跟四爺言語一聲,就來到我父親房裡,我父親靠在被窩上已經說不出話了,莫姜在我父親床前默默站了許久,末了說,四爺您好好兒的……

父親朝她微微抬了一下手。

莫姜像給張安達請安一樣,給父親請了一個蹲安,又請了一個蹲安,我知道,這是很鄭重的雙安,請過安後如以往一樣,退兩步,轉身離去了。

如果知道莫姜的想法,我會跟著她走,可惜,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母親冷冷地看著莫姜,她把這場災禍歸咎於眼前這個破了相的老太太。

院門外,滿牆的大標語鋪天蓋地,滴墨如血,讓人不寒而慄。夜深人靜時,清涼月光下,我躑躅院中,不能入睡,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不踏實,不知是為走了的莫姜還是房內奄奄一息的父親。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天氣照常悶熱。

下午時候,3號的胡大媽悄悄跑進院裡,低聲告訴我說在我們家做飯的莫姜死了。我愣住了,腦子一時轉不過來,昨天晚上還在我的房內說話,今天怎會歿了!胡大媽說,老公母倆一塊兒死了,把蜂窩煤爐子擱屋裡,窗戶們都關得嚴嚴兒的,大夏天的,這不是誠心不活了麼!

我撒腿就往炮局衚衕跑,跑到雜院門口,看見人們正把死人往卡車上裝,劉成貴已經橫在車上了,莫姜穿戴齊整,被四個人揪著胳膊腿,使勁兒一悠,悠了上去。後上去的莫姜半個身子壓在劉成貴肚子上,姿勢十分別扭,側著的臉正好對著後車幫,半邊頭髮披散下來,蓋住了那條疤,這就使得莫姜的臉看上去平靜而光潤,像是睡著了。

我知道,莫姜睡覺就是這個樣子,一動不動,無聲無息。

站在車後,我默默向莫姜告別。車幫翻了上去,將我和莫姜遮斷,從此是再不能相見了,但她將那些櫻桃肉、芸豆卷、糖醋活魚永遠地留給了我。

拉著莫姜的汽車向衚衕西口駛去,車後一溜煙塵。

西邊天空,是一片悽豔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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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