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調大屁股,出去了。
父親跟劉成貴聊的多是吃飯的事情,扯什麼滿漢全席134道熱菜,48道冷葷的內容,不厭其煩地用紙記了,說是要寫文章。那時候父親剛進政協,對蒐集文史資料充滿了熱情,一禮拜恨不得寫八篇文章往上遞,說有些東西不寫下來就丟了。劉成貴的師傅「抓炒王」是見過慈禧的人,據他師傅說,老佛爺精力充沛,食量驚人,只要肚子稍稍感覺到空,只要是沒什麼事情好做了,就得吃東西。有一回在頤和園景福閣剛吃完小吃,往諧趣園走,景福閣和諧趣園相隔不遠,幾步路,還是下坡,老佛爺不要坐輦,說要遛遛食兒,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來,不知為著什麼,要吃魚羹,廚子就得拿出帶著的小灶,當場製做,當場品嚐。劉成貴對我父親說,我師傅告訴我,老太后實際是死在嘴上,怹太貪吃,太沒有節制,有時候半夜醒了還要吃「燒豬肉皮」,最喜歡的清燉肥鴨幾乎頓頓要上,夾肉沫的馬蹄燒餅和炸三角要吃剛出鍋,一咬流油的,一個七十多的老太太怎禁得住這些油膩,深秋時節,秋燥,調理不當,拉肚子了,成了痢疾,硬是拉死了……宮裡的御膳並不都好,太精細,吃幾頓可以,老吃就停在肚裡不走了,弄得皇上和幾位太妃的胃腸都不好,民間吃得糙,大眼窩頭麻豆腐,綠豆雜麵醃菜幫,吃著舒坦,拉著痛快。
這些話,好像不應該是從御廚嘴裡說出來的,劉成貴自己在砸自己的行當。幾十年後我才悟出劉成貴的道理,器具質而潔,瓦甕勝金玉;飲食約而精,園蔬愈珍饈,布衣暖,菜根香,恬淡平靜的百姓日子是最值得珍貴,最舒服養人的。
此經驗非一番磨礪不能得出。
自從劉成貴在父親的慫恿下開始登堂入室以後,東直門外粉坊的豆汁和麻豆腐就經常在我們家的飯桌上出現,豆汁和麻豆腐同屬綠豆澱粉和粉絲的下腳料,將綠豆泡漲,捻皮,加水磨漿,倒入大缸發酵,下沉者是澱粉,上浮者是豆汁,豆汁酸而濁,一股泔水味兒。麻豆腐是做粉絲的剩餘物,顏色青綠,有豆腐渣的嫌疑。劉成貴是個狽,動嘴不動手,在他的指導下,下里巴的麻豆腐被莫姜做得精緻無比。羊腰肉切丁,香油烹炒,放入青豆、雪裡紅、胡蘿蔔絲,單擱出,再炒黃醬,將蒸過的麻豆腐倒入,炒至香味四溢再把備好的佐料攙進去,充分融合,起鍋,盛入淡青色盤中,中間打個窩,澆上現炸的辣椒油,四周撒上青韭,一盤色香味俱全的炒麻豆腐就可以端上桌了。炒麻豆腐的味道往往傳得很遠,衚衕裡一旦飄出那特有的香味,人們便知道,葉家又在吃麻豆腐了。相比,豆汁的做法比較麻煩,劉成貴在送豆汁的時候還要捎帶從東直門棺材鋪帶些鋸末來,熬豆汁切忌滾開大火,大火熬的結果是渣是渣,水是水,在鍋裡還渾然一體,盛到碗裡,不待上桌,便湯水分離了。劉成貴的做法是,豆汁燒開用鋸末熬,點著的鋸末永遠處於似燃非燃狀態,豆汁便永遠處於似滾非滾模樣,水乳達到充分交融,喝起來酸中帶甜,酵味實足。父親翻出一本老舊的書,上頭有說豆汁的,
糟粕居然可做粥,老漿風味論稀稠。
無分男女齊來坐,適口酸鹽各一甌。
雞鴨魚肉固然高貴,卻不如其貌不揚的豆汁滋味悠長。
但是我拒絕劉成貴拿來的豆汁和麻豆腐。這些吃食,隆福寺小吃攤上都有,不稀罕「老混蛋」的賜予。
三年自然災害開始了,糧食日趨緊張,副食也開始計劃供應,每人每月半斤清油,一斤肉,連鹼面和肥皂也要用購貨本去買,莫姜縱然有天大本事也再做不出一咬流油的炸三角來了。莫姜有些失落,有幾次我到廚房去找吃的,看見她扎著手在廚房裡轉,不知道該幹什麼。每人每月二十八斤半糧食,按說不少,卻突然變得不夠吃,24號一大早就得到糧店排隊,買下月糧食。買糧的任務多由我和莫姜承擔,我記得很準,每月24號天不亮,我們就已經站在西口糧店排隊的行列中了,兩人手裡拿三條面口袋,一個裝米,最小,一個裝面,一個裝棒子麵,裝棒子麵的口袋最大,我和莫姜都背不動,得老七來接。莫姜會用棒子麵和白麵做金銀卷,其實就是花捲,一層白麵一層棒子麵,一層白的一層黃的,白的是層薄薄的皮兒,裡面的黃很厚很厚。菜也是定量供應,早晨菜鋪將一筐鮮菜送到我們家院裡,這是附近幾戶的供應,多少斤是有數的,由我們家代做售貨員把菜賣給大家,再把錢給菜鋪送去。這也是困難時期北京商業的售貨辦法之一,否則那點有限的蔬菜沒法分配。十幾戶街坊,有時候是一筐爛小白菜,有時候是一筐蔫蘿蔔,最可怕的是冬瓜,十幾戶分一個冬瓜,每戶一小塊,分勻了太難了,分不勻彼此有意見。開始賣菜的活由莫姜幹,她把每戶的秤都給得高高的,怕虧了人家,怕人家不高興,結果是我們家沒菜吃。後來母親接了這個活,她把分量掌握得很好,剩到最後,菜雖然不好了,分量卻差不了多少。
原來在吃上,也有莫姜幹不了的事。
父親因了他的職務,每月多有供應,但極有限,無外是黃豆和伊拉克蜜棗,有時是幾斤鹹帶魚。莫姜不會做鹹帶魚,她拿著那乾瘦的長條問母親,是用溫水發還是上屜蒸?我由此推斷,慈禧老太太是絕沒吃過鹹帶魚的。
最後連菜也少見了,入冬,每戶每人配給了五斤糧票的白薯,一斤糧票買六斤白薯,我們家用架子車拉回一車,堆在院子裡,父親見了那些白薯高興地說,這回可以吃拔絲白薯了。
莫姜愁眉苦臉地說,四爺,拔絲好做,油呢?糖呢?
父親說他就是說說而已。
那一階段,莫姜和母親常出東直門,到人家收穫過的地裡去撿剩,撿剩的城裡人挺多,老孃們兒們為半截蘿蔔,一塊菜幫而打架。逢有爭執,都是母親出頭,莫姜不會吵架,她連大聲說話也不會,她只會用頭巾遮著半張臉,在旁邊呆呆地站著。母親回來,得意地張揚著她的收穫,莫姜則一頭扎進廚房再不出來,好像一切都變了,都倒過來了,南營房出身的母親在此時此刻展現了她無可替代的優勢。貧苦人莫姜變得小姐一般的無能。
飲食問題變得越發嚴酷,不少人出現了浮腫,莫姜面對的不再是抓炒芙蓉雞片、清蒸鰣魚,而是如何向我母親學做疙瘩湯,如何將豆汁飯做得黏稠膩乎。當我發現自己的腿按下去也成了一個坑的時候,母親哭了,一向「順其自然」的父親也背過身長長地嘆了口氣。
父親太老了,他不順其自然也得順其自然了。
我們期盼望著劉成貴送來豆汁,在飢餓面前,我再不能矜持,即便是「老混蛋」拿來的東西,也照喝不誤了。
粉坊成為了國營,還在生產著澱粉和粉絲,市面上豆汁和麻豆腐早已絕跡,劉成貴負責夜間看門任務,大約是本單位的職工,還時時能分得一些豆汁。「老混蛋」提著豆汁,邁著蹣跚的步子,進東直門,拐北小街,將豆汁送到莫姜手裡……我不能想像,如果沒有東直門外那個國營的粉坊,沒有劉成貴和那些隨時供應的豆汁,我那年邁的父親是否還能熬過那艱難的歲月。
不知是我們家的豆汁救了莫姜,還是劉成貴的豆汁救了我們。
想起了莫姜的話:過日子,能說誰養活誰呀。
1965年經濟條件相對好了些,我肺上的窟窿終於蓋上了蓋兒,此時的我復課才上高中,比同班同學大了許多。高中學生的活動範圍和自由程度都非小學時代能比,對同班同學顧寅頗有好感,下學常約了顧寅到隆福寺東邊夾道去喝豆汁,攤上的豆汁儘管沒有家裡的地道,但是有焦圈可配,還有鹹菜絲。更主要的,是有顧寅在旁邊,並不是為了喝豆汁,我們主要是欣賞豆汁攤的環境,頭頂一個白布棚子,一個繃著臉,目不斜視的老頭子,兩條長板凳,一張小矮桌,周圍是鬧鬨鬨的人,左邊是賣炸灌腸的,右邊是賣切糕茶湯的……這是談戀愛極好的掩護。
此時的我,再不會讓莫姜做奶酥六品來為我壯門面,足見我對這場戀愛的認真。
作者「葉廣芩」的其他小說
《採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