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舅爺還過著他的混沌日子,頭腦已然有些糊塗了,但是對鳥和蟈蟈還是一往情深。大秀說連飯都吃不上了,舍了那鳥吧,七舅爺說,寧可我餓死,也不能讓我的鳥餓死。你是沒養過鳥,你要是養過鳥,你就懂得鳥啦,這小東西,能把人的心給化了。
大秀說,我甭養鳥,我養您就夠了。
七舅爺問大秀多大了,大秀說,我多大了您還不知道嗎,您還好意思問我?
大秀聽見父親噢了一聲,再沒了下文……
青雨到底還是下了海,在邢老闆的班子裡唱青衣,他下海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喜歡,二個是解決生計,他不出頭掙錢,他的父親和姐姐就得餓死。這也是青雨爺倆近年沒到我們家走動的原因,連大秀幾乎也不來了,他們知道大宅門是不能有戲子親戚的,他們很自覺地避了。漢奸不漢奸,那是政治問題,青雨對政治沒興趣,他沒想那麼多,他跟李會長在一塊兒從來不談政治,他們只談京戲,李會長也愛戲,並且懂戲。
青雨俊美的相貌引起女人的關注也引起了男人的關注。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青雨頗有些小得意。邢老闆提醒他得穩住了自個兒,告訴他面對的是一群狼。青雨說他看得出來,這群狼喜歡他。大秀後來跟我反思青雨的過失,她認為青雨的失誤在於不檢點,他不該把父親畫的一把《貂嬋拜月》的扇子送給李會長,致使惹出後來許多禍端。我跟大秀說,送也是禍,不送也是禍,一把扇子是藉口,狼對窺測已久的獵物,再沒有理由,也能找到下嘴的機會。
李會長對青雨在諸多方面的提攜關照,讓青雨覺得舒服,會長領著他到南苑靶場打槍,帶著他到妙峰山獵兔子,到北海靜心齋賞月,到六國飯店吃法國大菜,這讓青雨覺著會長不像會長,倒更像他熱鬧的朋友圈裡一個瀟灑大方的弟兄,像正走運的大宅門裡的某位哥兒。
這天,快中午了青雨才睡起來,對著鏡子抹他的大油頭,大秀跟他要這月的包銀,青雨說請了客了。大秀說那這月吃什麼。青雨說,我天天有飯局,我現在正節食呢,要不我的腰粗得水桶似的,甭唱散花仙女,改唱金錢豹得了。
大秀說,你有飯局,我和阿瑪得吃飯哪!
青雨說,李會長說了,明天送我四百塊大洋,讓我上蘇州辦行頭,四百我用不了,給你們五十不就結了。發什麼愁哇,全是多餘!我就信一條,車到山前必有路,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雀兒,更何況咱們還不瞎!
大秀說,你往腦袋上抹那麼些油,好看怎麼的?我說過多少回了,少跟那個李會長來往,你記著,誰也不會白送誰錢,錢的背後指不定有什麼壞心眼子呢!
青雨說,人家愛的是戲,愛藝術,跟我這個人沒關係。
青雨說完就走了,大秀說她那天就感著心裡不得勁,果然就出了事兒。
那天晚上是青雨的壓軸《貴妃醉酒》。戲臺上,連舞帶唱的青雨將醉酒後的楊玉環表現得惟妙惟肖,在一群宮女的簇擁下,長長的一列五彩繽紛,忽而左,忽而右,青雨已入化境。
……這景色撩人慾醉,同進酒,捧金樽。人生在世如春夢,……
臺上臺下的人都醉了,喝采聲不斷。
青雨從臺上下來,剛卸完裝,李會長的秘書就來到後臺。秘書說會長給鈕老闆在京華大飯店定了套房,讓鈕老闆散了戲就過去,這是鑰匙。青雨問是不是飯局,秘書說沒有飯局有宵夜,專為款待鈕老闆一人。
大秀跟我說,青雨還是糊塗,他不想想,平白無故人家憑什麼讓他上飯店?那時候他真是鬼迷了心竅,把誰都看成了朋友,想的是人要是成了角兒,怎麼捧你的人都有,他根本沒往圈套上想!
青雨來到飯店,房間內沒人,他這裡看看,那裡摸摸,推開窗戶,清涼的晚風吹進來,望著窗外的夜景,他真有些飄飄欲仙了,豪華的賓館套間自然是比他六條連桌椅板凳也很欠缺的小屋強多了。六條的小屋是普通的方磚地,又硬又涼,賓館房內的地毯又絨又厚,比戲臺上的毯子柔軟細膩,能將人的腳埋進去……他在地毯上做了一個「臥魚」,感覺相當不錯。
盥洗室的門開了,穿著睡衣的李會長踱進來,這讓青雨沒有想到,他以為房內只有他一個人。李會長望著青雨笑,那笑不是什麼好笑,青雨覺得哪兒不對勁兒,結結巴巴地說,李會長,您也來了。
李會長步步逼近青雨,說他等青雨半天了。青雨一步一步往後退,退到了視窗,再沒有退路。李會長伸出手,撫摸著青雨的臉蛋說,我一看見你在臺上唱,就想,這個人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就想摸摸你。
青雨說,我是真的!我是肉體凡胎……
李會長開始解青雨的鈕釦,把手伸進他的褲腰,摸索著說,肉體凡胎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尤物來?
青雨左右躲閃說,您別……別介……我從來沒幹過那個……沒有……從來!
李會長從袖口裡拉出摺扇,嘩地開啟說,從來沒幹過那個,送我這把扇子是什麼意思?《貂嬋拜月》,貂嬋為什麼拜月,你的意思我清楚極了,你懂,你什麼都懂……
青雨說,扇子是我爸爸畫的,我真沒別的意思!
李會長說,難道這兩年我的意思你竟沒體會出來?你能體會到楊貴妃獨守空房的惆悵,不會體會不到我的意思。其實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要欣賞藝術,當然也包括人體藝術。
不知不覺,青雨的衣衫被剝光了,李會長眯著眼睛欣賞著一絲不掛的青雨說,好美的身段,比穿著衣裳的楊貴妃美多了……說著又開始撫摸青雨。
青雨說,求求您,饒了我!這讓我阿瑪知道了,得打死我!
李會長說,我就愛看你這小樣。
李會長狼一樣將青雨撲在地毯上,青雨才知道,豪華飯店厚重的地毯原來還別有用處,家裡的方磚地硬是硬,但乾淨清爽。會長的老道讓青雨的抗拒變得多餘,在最終的防線被攻破的剎那,青雨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姐――
大秀向我敘述這些情節的時候十分艱難,我能想象出,青雨跟他姐姐如此細緻地描述受辱過程,精神已經到了怎樣的崩潰程度,他將一腔的屈辱難堪,一腔的難與人言全都倒給了他的姐姐,什麼是親人哪,這就是親人。
我為我那位不爭氣的親戚流出了眼淚,心裡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咬,一口一口,咬得生疼。大秀卻很平靜,躺在病床上,望著房頂半天沒有說話,我順著大秀的目光望去,房頂的白灰已經脫落,上頭有一片發黴的黑黃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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