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舅爺的風箏糊得精巧,黑白的沙燕,嫩粉的臉蛋,一對眼睛軲轆轆會轉,肚子上粘了對鳴箱,風一吹,嗡嗡作響,引得六條一片地界都往天上看,知道鈕七爺又放風箏了。
青雨說,東南風,您把線兒往北拽拽,我得送個小屁簾上去!說著,拿來一個屁簾風箏,藉助風箏線和風力,嗖嗖嗖將小屁簾送了上去。
七舅爺說,能在院裡放風箏的也就是我,別人沒這本事,他們都得找空場,等風,那個寫戲的孔尚任,放風箏沒風,就罵天,「手提線索罵天公,欠我風箏五尺風」,他那是沒能耐……
一轉臉看見兒子扔在石頭上的半截糖葫蘆,七舅爺立即對風箏沒了興趣,跟大秀說他也要吃糖葫蘆,吃山藥夾豆沙沾瓜子的糖葫蘆。大秀說沒閒錢買糖葫蘆,七舅爺不高興了,說現在他混得連糖葫蘆也吃不上,兒女們就這麼虐待老家兒嗎?大秀無奈地說,您現在跟個孩子似的,我從青雨衣裳裡搜出了兩塊錢,剛夠咱們這幾天的飯錢。
青雨說那是跟著邢老闆上西城阮家去唱堂會,人家給的車錢。七舅爺從大秀身上摸出兩塊錢說,兩塊錢買糖葫蘆用不了,足夠了!
七舅爺揣起錢朝外走。大秀囑咐七舅爺別都花了,說兩塊錢不是個小數,警察一月薪水才六塊!
七舅爺拿著錢,連佘帶買,一通採購,讓地安門點心鋪「桂英齋」的小夥計幫著提回一堆東西,有山藥、山楂、紅豆沙、冰糖、瓜子、荸薺、竹籤子等等。七舅爺說他四處淘換糖葫蘆,走了半個北京,沒有賣他吃的那種,越沒有他越饞,非要今天把糖葫蘆吃到嘴不可!買了材料,他自己做。
七舅爺不幹是不幹,要幹還真像回事兒,做糖葫蘆的認真程度,不亞於畫一幅工筆畫。舅爺把串糖葫蘆是作為一件藝術品來處理的,從果料的選擇,到造型的設計都講究到極點。他將山楂破開去核,使每個山楂都半開半合,有的填上豆沙,有的填上棗泥,有的填上豌豆黃,再將瓜子仁按在吐露的餡上,成為一朵朵精緻的小花。山藥去皮,挖出不同形狀的窟窿,填上各種餡,按上紅山楂糕和綠青梅丁,成為色彩斑斕的圓柱……冰糖熬得恰到火候,一根一根沾了……
充滿藝術品位,精美絕倫的糖葫蘆在七舅爺的手裡誕生了!大秀不相信地說,阿瑪,這是您做的嗎?
七舅爺得意地說,你以為阿瑪就會玩鳥?你阿瑪會的玩藝兒多啦,沾糖葫蘆,小菜一碟,大丈夫非不能也,是不為也!
大秀小心地咬下一朵「花」,嫩脆,比外頭賣的好吃多了,說這麼好看的東西都讓人捨不得吃了,再不肯咬第二口。七舅爺說,外頭賣的是專為賺錢的,做糖葫蘆的都是小商小販,他們懂得什麼是講究,做出來的只要是糖葫蘆,有人買就得啦。我小時候,常跟著你老祖做糖葫蘆玩,專為送親戚朋友,用的籤子都是象牙的,連皇上還點著名讓你老祖給做糖葫蘆呢。
大秀讓七舅爺也教教她,說這麼好的手藝免得失傳了。七舅爺說做這個得有心情,就跟寫字畫畫似的,高興了能見天連著做,做一堆,不高興了,許幾十年想不起來做一回。
大秀實在捨不得吃那華麗的糖葫蘆,讓七舅爺給我母親送幾根來,七舅爺也樂得上我們家,就舉著糖葫蘆招搖過市,招來不少讚賞目光。一女人,拉著孩子在後面追著看,要買七舅爺的糖葫蘆,七舅爺不賣,孩子就哭,女人說,人家不賣,哭也白搭!
七舅爺看不過眼,說給孩子拿一根去吧!女人說,不能白要您的,這得不少錢,光這料就得幾十個大子兒!
孩子接過糖葫蘆就要往嘴裡填。女人說,不許吃,拿回家看幾天再吃,你見過這麼漂亮的糖葫蘆嗎?
路人一下將七舅爺圍了,紛紛舉著錢要買他的糖葫蘆。七舅爺說,這是給親戚送的,不賣!
一輛馬車駛過來,突然從高處伸過來一隻手,將糖葫蘆一下擄去,緊接著一個錢袋唰地扔過來,打在七舅爺身上。七舅爺說,幹嘛呀?明搶啊,這是!
糖葫蘆送不成了,七舅爺只好回家,回來掏出錢袋,將錢嘩啦倒桌上,原以為是不值錢的銅子,竟是白花花十幾塊大洋。馬車上的人是誰,到今天也是個謎。
倒是給了大秀一個思路,賣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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