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岔口 (四)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大連說,點傳師是人與神之間的聯絡員,比如說你,要想成仙就得通過我引見,要不然你上哪兒找神仙去,神仙從你跟前過去你都不知道。

老張說,我不想當神仙,神仙有什麼好,吳剛在月亮上頭也是神仙,一個人,見不著老婆孩子,自己還長命百歲地永遠不死,閒得沒事砍樹玩,還不如我在人間看門呢。我就是想發財,有了錢回家置點兒地,蓋院房,買倆大牲口,僱仨夥計,大小子支應門戶,二小子上天津跑買賣,三小子上北京唸書……可惜就是缺錢哪,葉家這點工錢將夠我自己的嚼穀,哪怕我手頭有三百大洋,我就知足了……房可以晚點蓋,牲口可以不買,仨小子先跟著我在地裡刨哧……

老張徜徉在他昔日的理想中,這是他日日在炕上做的夢。那時候剛剛解放,衚衕裡常有走街串巷的,嘴裡吆喝著,「買倆賣倆」,是收購大洋的,一塊錢人民幣換一塊大洋,到後來人民幣就迅速變了,母親給我二百塊錢零花,我只能到小攤上買一塊酸棗面兒。老張很為他手裡的是大洋不是紙幣而慶幸,我知道老張攢的那點兒大洋到底也沒出手,他只信銀元,連睡覺也得枕著銀元,怕讓賊偷了去。最終還是揣著銀元回老家了,村裡給他分了地,銀元也退出了流通領域,他把銀元埋在了院裡,其實沒幾塊錢,用不著怕誰惦記。老張愛錢是真的,不過話又說回來,誰又不愛錢呢?

大連說老張想發財的想法太低階,不管怎麼著,先要入道,入了道才能得真傳,得了真傳就能點石成金,到那時候,還在乎什麼房子地,想花錢,照著場院的石頭碌碡一點,碌碡就成了金的。

老張說,怕的是到時候發愁的不是錢怎麼花,是怎麼把這個大金碌碡掰碎了。

老張問大連入的是什麼道,大連賣關子地說,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

老張不解,大連說,你怎還不開竅,就是一貫道嘛!

老張問一貫道信奉的是哪路佛爺,大連說是「明上帝無量清虛至尊至聖三界十方萬靈真宰」,簡化了說就是「無生老母」。老張說,一個老孃兒們家,不在家抱孩子,出來跳大神兒……

大連說無生老母可不是跳大神的,那是個救世濟人的神,老母最近很忙,因為天有異兆,頤和園昆明湖旁邊的銅牛眼裡流出了血,鼓樓西南角每天下午冒黑煙,太和殿挑簷上的琉璃飾件「仙人指路」不翼而飛,潭柘寺後山窪裡出了一隻長角的長蟲……這說明了什麼,這說明了天下要大亂了,刀兵災、瘟疫災、饑饉災、蝗蟲災接踵而來,要刮七七四十九天天罡風,飛機飛不起,大炮打不出,天塌地陷,屍骨成堆,鮮血成河,明智者趕緊入道,受老母護佑,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否則就難說了。老張說,那葉四爺這麼大的家當也說完就完了?四爺、四太太也在「屍骨成堆」裡頭?

大連說,四爺這點家當算什麼,溥儀溥大爺的家當大不大,現在照樣眾叛親離,拋家舍業,蹲了外國的監獄,落了個面對四壁,一無所有的結局,小命在人家手裡攥著,人家哪天不高興,扔給一條白綾子,怹二話不敢說,就得乖乖兒把自個兒給人吊房樑上去。

老張是個膽小的人,一聽大連的話立馬就覺得世界末日來了,把門道的穿堂風認作了颼颼陰風,把樹杈上的烏啼認做了最後的輓歌,他最擔心的就是手裡偷偷攢的大洋變不成房子和地,如若「血流成河」,他什麼理想都完了。為了保護生命和財產,老張在大連的攛掇下一塊去了一趟東郊的東壩河,親眼目睹了一回一貫道的「扶乩請仙」,佩服得五體投地,回來見誰跟誰說他見到了濟公,濟公還跟他說了話,問說什麼了,老張拿出一張字條,說上頭都寫著呢。我們家很多人都看過那張字條,黃黃的一張紙,鬼畫符般地描著幾句「乩語」,說的是:

混混沌沌常如夢,今日翻然入道門。

共得橫財共珠珍,禾苗久旱降甘霖。

且不說「乩語」的狗屁程度,只老張一遍遍的敘述便已經讓人不耐其煩了。老張說他到了東壩河,一座清淨的院落,三個十來歲的少年,少年們面目清秀純淨,分別叫做天才、地才、人才。堂上一盤精細的黃沙,眾人圍沙而立,在大連的引導下,老張給高處的無生老母牌位焚香叩頭,報出自己的生辰八字,有人寫了,傳到坐在太師椅上的一個肥碩男人手裡,一通儀式之後,便是扶乩請仙了。大連說這些儀式專門是為老張一個人做的,待會兒神仙下界也是專為老張一人而來的。老張就很感動,說最好能請下玉皇大帝來,玉皇權利大,能作主,說話算話,真要請下個牛郎來,屁事不頂,只知道耕地,那樣的神跟莊稼人沒兩樣。大連讓老張不要亂說話,說誰來誰不來由不得凡人,過路的神靈成千上萬,哪個不怕耽誤工夫,願意彎一下路就是哪個。

結果是濟公來了,老張知道濟公就是濟顛僧,一個沒有正經的瘋和尚,心下便有點兒不滿意,可又不能讓瘋和尚回去再換一個來,萬一來個豬八戒還不如這個和尚呢,只好老老實實很緊張地跪在磚地上等著濟公指明前程。眼見著三個少年進入了一種迷幻狀態,眼神遊離,動作縹緲,著實手舞足蹈了一番後,圍著老張轉了起來,一個圈又一個圈地,老張被揚起的塵土嗆得只想打噴嚏,想的是濟公大概有日子沒洗澡了。轉夠了,三個人在沙盤前站定,焚香燒表,向半空揚灑清水,然後天才扶乩筆在沙盤上畫字,人才推沙報字,地才抄寫記錄,一通忙活之後拿出了濟公給老張的這篇乩文,老張對上面的解釋一概鬧不明白,只記住了「橫財」兩個字。

從那以後,老張日日盼著天上掉餡餅,地上撿金磚,入道交給點傳師的三十塊大洋心疼歸心疼,卻買了全家的安全和財路,當全中國都屍橫遍野、萬戶蕭瑟的時候,獨獨他們老張家還能茁壯地活著並且財源茂盛,這的確是件很佔便宜的事。

大家都說老張上了大連的當,老張卻執迷其間,說三十大洋買了全家十一口人的平安,不貴。

一貫道是斂財道,大連自當了點傳師後如魚得水,那些「乩文」都是他編出來預備下的,然後讓「三才」背了,看人下菜,隨機使用。平時收取了道徒不少的功德費、供果費、印書費、施茶費、月助費等等,要了老張三十大洋絕對是看在熟人面子上便宜了老張,關鍵是老張不羨慕神仙,不想超脫,只是想跟神仙對對話罷了,東華門有個賣估衣的龐二爺,託大連給他故去的爸爸在天上謀個混吃混喝、不幹實事兒的位置,大連竟收了龐二爺五百現大洋……解放初期,「渡大仙」成了一貫道重要的「工作」,某點傳師渡了600多大仙,騙了黃金六千多兩,這麼一比,大連還算好的。

大連被我們家劃為「不受歡迎的人」,他來了幾乎沒人搭理他,就是我母親面子那麼軟的人,也能搭拉下臉來,不冷不熱地說出「葉家不信歪門邪道,以後少上門」這樣的話。僕人劉媽說,這個大連哪,跟他的兄弟小連整個是倆性情,都是大姑奶奶的兒子,竟拴不到一個槽裡去。

大連從不打聽小連的事,就好像從沒有過這麼一個兄弟。同樣,小連當了大官也沒過問過大連的事,就好像從沒有過這麼一個哥哥。1966年,大連從監獄裡放出來了,他在裡頭整整蹲了十五年,一天也不少。出了獄的大連老了,話也少了,我們家老七說大連的話在前些年都說完了,那時他的話太多,連坑帶騙,終日嘴不閒著,人這一輩子說多少話,寫多少字,吃幾碗飯老天爺都安排好了,是有定數的,前頭說夠了,後頭就沒的說了。大連在衚衕口給人修腳踏車,手藝不錯,倒也自食其力。逢有人說他長得像某某大官,他也不言語。也有稍知道點兒底細的問他某某官是不是他兄弟,他說他姓傅,叫傅連泉,官兒叫××,差著姓呢。

據說大連和小連解放以後從未謀過面,大連出獄的時候小連卻進了監獄,當時正趕上「文革」,大幹部一般都得被關起來。小連後來全家被髮配到外地,幾年後回到北京的時候他哥哥大連已經故去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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