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岔口 (一)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眾人一陣鬨笑。

掬盡三江水,難洗一面羞,其實都怪自己少不知事,自討沒趣,類似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幾次以後,我便明白了自己在人眾中屬於另類,得隨時收斂著,蜷縮著,不能呈強,明明是把「全聚德」烤鴨店的師傅叫到家裡做烤鴨子,也得說「壓根沒見過熟鴨子是什麼模樣」。明明老張是看門的,莫姜是做飯的,劉媽是打掃屋子的,跟同學們也要把他們說成是「院裡鄰居」。在性格和心靈上都有些扭曲,這種扭曲一直延續了我的大半生,鑄就了我內向、不合群的性情。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雷小蕾的爸爸穿著一身將校呢,揹著一架照相機,笑眯眯地加入了我們的隊伍。有誰問雷小蕾她爸為什麼沒戴肩章領章武裝帶,雷小蕾說,大官不用戴人家也知道是大官。

雷小蕾爸爸參加隊日的目的是照相,他的大照相機炮筒子一樣,咔喳咔喳在我們周圍響個不停,慢慢地我便窺出了端倪,大官的相機專門對著的是他的女兒及個別幹部子弟,根本沒我們這些「衚衕串子」什麼事兒,當然我也就不必上趕著往前湊了,我自小就是敏感的,我知道我是誰。

這個隊日過得心裡有點兒彆扭。

幾天後雷小蕾把過隊日的照片拿到班上來顯擺,有划船的,有盪鞦韆的,有吃冰棒的……大家傳著看,照片裡,雷小蕾絕對是「女一號」,我們則是芸芸眾生,是陪襯。班主任更慘,照了半張臉。就這,高玉玲老師還一個勁兒說,照得好,可以留作紀念,過五十年你們再看,有意思得很呢。

可惜,還沒過十年,高玉玲就死了。

我想如若我的三姐活著,我自然也屬於幹部子弟了,我的三姐即便不是大官也得是個國家幹部,這樣我和我的那一幫芸芸眾生的「衚衕串子」們也就不至於淪落到跟假山、大樹、九龍壁一樣,充當背景的地步了。

三姐身後的冷寂,衚衕串子的低賤,班主任的巴結,讓我失落,在一個小學生的心裡擰成了一個結。現在看,微不足道,但在當時卻是鬱悶得厲害,覺得自己卑微極了。回來便跟父親哭鬧,問他怎的不當紅軍去長征,在那轟轟烈烈的革命時代,人家的爸爸都去革命了,他非要泡在家裡,接二連三地生一堆孩子,簡直是莫名其妙。

父親被我糾纏不過,就說他也當過大官,而且是中央級別的,比雷小蕾爸爸的官大多了。我問什麼官,父親說是鎮國將軍。

母親一聽趕緊把我拉開,說不要聽父親胡說,那都是父親瞎編的。並且告訴我,這樣的話千萬不要到外面去說,萬一人家較起真來,咱們可擔待不了。其實父親沒有胡說,他還真是個「鎮國將軍」,不過這個將軍不是共產黨任命的,是清朝皇上封賞的,我祖父是鎮國公,世襲罔替,代降一等,到了父親這輩就成了鎮國將軍。我說,有這個將軍比沒有還讓人噁心,寒磣也把人寒磣死了,我哪裡會出去說!

父親從來是不急不慢的,對我這個老閨女絕對有耐心,揪著我的小辮子說,阿瑪也是當過紅軍的……

我眼睛一亮,撲在父親懷裡,揪著他的鬍子說,真的呀?

母親對父親嚷嚷,越說越離譜了啊!

母親將我從父親的房間拉出來,帶到廚房,給了我一塊大糖瓜,這糖瓜一次本來是準備過年給灶王爺上供的,讓灶王爺的嘴被糖粘上,在玉皇大帝跟前說不了壞話。現在母親把糖瓜給了我,想的是把我的嘴也粘上,再說不了「鎮國將軍」一類的是非。為了解開我心裡的結,母親安慰我說,誰說咱們不是幹部子弟,誰說咱家沒大官,你表兄小連那不是大官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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