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權當作氤氳使巧撮合,權當作斧柯媒證……

在我的意念中,老舅爺就是在今日車水馬龍的馬路上舞蹈,時空的疊加常常讓人感到滑稽和不可思議,但歷史就是這麼繞著圈往前走的,不知什麼時候,我們便踩在了昨天的腳印上。

七舅爺在金臺上到位的表演讓劉狀元再一次領略了八旗子弟的「精彩」,一再地誇讚,「好!好!」

父親說,不是牧齋唱得好,是《撲燈蛾》詞寫得好,「俺與他一旦契合,恁與他五百年前石上結三生」,頗有日本松尾芭蕉俳句的韻味,沒點兒文字功底是寫不出來的。

劉春霖說鍾馗也是懂情,做了鬼還沒忘記妹妹的婚事,充作冰人,替妹妹了卻終身,是個有愛有恨的漢子。父親說他回去要畫幅「鍾馗嫁妹」的工筆,那「破傘」和「孤燈」一定是要有的。幾個人正陶醉在「嫁妹」的情節中,有濃雲飄來,正遮頭頂,呼雷閃電中灑下了瓢潑大雨。雨水在土臺上砸起一片煙塵,正在舞蹈的七舅爺大叫一聲「鍾馗尋來也」,領頭朝下跑,劉春霖和父親緊隨其後,白雨中三人在朝外大街上跑成了一條線,七舅爺在前頭猛躥,父親在中間大步流星,胖胖的劉狀元遠遠地落在後頭使勁喘……

我對父親的敘述持懷疑態度,劉春霖從日本回來後當過大總統秘書,當過直隸教育廳長,以這樣一個身份不可能在朝陽門外的雨地裡奔跑。父親說不可能的事情多著呢,他們是同學,同學之間什麼不可能的事情都會成為可能!

七舅爺輕車熟路,照直奔了「永星齋」,舅爺聰明,他知道,到別的鋪子就是避雨,到「永星齋」卻是有吃有喝的好招待。三個人水雞子一樣狼狽不堪地進了餑餑鋪的門,劉狀元埋怨七舅爺跑得太快,七舅爺說他是怕在高臺上被雷擊著,大家這輩子都沒幹甚缺德的事,划不來不是。

餑餑鋪的馮掌櫃見來了巨星級人物,很是有些受寵若驚,招呼夥計趕緊找乾淨衣裳,在後頭東屋擺了茶水點心桌,西屋自然也擺了筆墨紙硯桌。

那會兒母親正好也在餑餑鋪內避雨,她是到吉市口交補活,回來夾著一抱原料遇上了暴雨,躲進了餑餑鋪,就這,頭髮衣裳和一卷紙樣也淋溼了。母親將盤在頭頂的溼辮子鬆下來,那根長長的粗辮子就垂在腳後跟,垂著長辮子的母親從玻璃後頭焦急地望著街面,雨水在街上砸出一片片水泡,簷下的水嘩嘩地流成了一條線,母親擔心南營房簡陋的屋頂能否經得住這場暴雨的肆虐,底矮的門檻怕是擋不住進水;又擔心這一卷溼透了的活計,沒準得全砸在手裡,非但掙不到一個子兒,怕是還要賠錢。至於後來跑進來的我父親他們一行,則根本沒有進入母親的視野和心中,母親一如既往地看著外面的雨水發愁。水氣朦朧的玻璃,剛出爐的七寶缸爐的香氣,母親苗條的背影,一條長長的辮子,氤氳出「遙望蓬萊,一半兒雲遮,一半兒煙霾」的意境,父親看得呆了。我想,父親在那一刻並不是看上了母親,而是看上了他意念中泛起的帶有古舊溫馨色彩的圖畫,在我的記憶中父親畫了不少有水氣玻璃背景的畫作,玻璃的前頭有美人背影,當然也有三兩個沙果或是一隻睡貓,甚至還有一支扭曲的病梅……父親喜愛的是色彩和氛圍。父親的失態引起了劉春霖的注意,他問掌櫃的可認識站在玻璃跟前的女子,未待掌櫃的回答,七舅爺說那是他的外甥女,剛才淨顧著往裡跑,沒看見窗戶跟前還站著人,原來還是親戚。七舅爺喊「盤兒」,母親轉過身來,見是舅爺趕緊請安問好,依著旗人的規矩,將七舅爺家的蛐蛐和鳥都問到了。

母親嬌好的面容讓父親驚異,不能忘卻,那天他幾位應馮掌櫃之邀在西屋「留下墨寶」,父親寫的竟是「清素若九秋之菊」,馮掌櫃有些迷惑,父親說他讚的是永星齋的七寶缸爐,其實父親誇的是母親,跟人家餑餑鋪沒一點兒關係。劉春霖喝了半碗茶,坐在八仙桌前默默地動開了心思。後來飽蘸濃墨給餑餑鋪提了一幅聯

翠煙金臺,細品鍾馗嫁妹;

白雨永星,和鳴鳳凰于飛。

除了「永星」二字,同樣跟餑餑鋪沒關係。

七舅爺懵懵懂懂吃了馮掌櫃半盤子新出爐的缸爐,提了兩匣子人家送的芙蓉糕和薩其瑪,心滿意足,坐在太師椅上有些犯困。

雨過天晴,馮掌櫃給僱了車,三個人高高興興散了。

母親回到了南營房的家,屋內並沒有漏得一塌糊塗,因為屋頂上被老記蓋了苫布,母親自是感激,到53號院裡謝了,老記的爹說,你們家的事就是我們家的事,用不著分那麼清楚。

其實老老紀的話已經說得再清楚不過了,母親在噴香的開花豆衝擊下,思想防線完全垮塌,她想,如果這個時候老老紀跟她提起紀家老二的婚事,她會一口答應。可偏偏的,那天老老紀錯過了這個好機會,老老紀什麼也沒說。

我舅舅那會兒正在書場聽書,聽的是《薛裡徵東》,直到天黑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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