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戲:愛若有他生 06

四幕戲·起 唐七公子 第1頁,共2頁

我和我媽站在一個小花亭旁邊等陳叔開車過來。

已經是下午四點半,大半天霏霏細雨後,草坪上的雨露還沒幹透,天邊倒是掛出來半輪太陽,不過透過雲層的光並不耀眼,反而帶了一種秋冬季特有的冷淡。

我媽打量眼前的小花亭,那是用鐵木搭建而成的一個簡易木亭,上面纏繞著某種藤蔓植物,枝葉恣意卻有姿態,看得出來園藝師費了心思。

我媽端詳一陣,應該是有什麼話要和我說,果然,半晌後她開口:「今天不應該帶你過來,那件事……」她沒將那個句子說完,停在那兒嘆了口氣。

我仰頭看小花亭頂部,正中好像孕了一隻白色的花蕾。我斟酌了兩秒,說:「埃文斯是我恩師,他母親是個挺極端的基督徒,受不了那個,那件事我會幫他保密一輩子。」

我媽停了一會兒,問我:「那你的名聲呢?」

眼看我媽才剛從怒氣中平復過來,這場談話卻又要走向沉重,我攀住她肩膀逗她開心,我說:「媽,是這樣的,我給自個兒的定位是個富有爭議的藝術家。您說我一富有爭議的藝術家,我還在乎這個?」

我媽瞥我一眼,撥開我的手:「富有爭議的藝術家就不會受傷害?上次你和聶亦分手的時候不就頹廢了挺長一段時間?」她嘆氣。「最後還是靠背德語單詞才勉強撐過來。」

我沉默了五秒,我說:「……鈞座,這顯然是個誤會,我覺得我不是靠著背德語單詞才撐過來的,我是靠著自己達觀的天性和……」

我媽揮手打斷我的話:「要是這次聶家聽信流言要悔婚,你就還得受傷。」她繼續打量眼前的小花亭,自顧自下結論:「悔婚就悔婚吧,那也沒什麼好解釋的。要是這次受傷了,就再去學個希臘語,聽說那是僅次於漢語最難學的語言,比德語難多了。」

我手揣褲袋望天,頹廢地跟她說:「鈞座,照這樣下去我還幹什麼攝影師,不知不覺就學了這麼多門外語,我該從政走外交官的路子才不負黨國栽培啊。」

我媽的心情已經完全恢復過來,笑罵了我一句:「貧嘴。」目光突然落在遠處停了幾秒,開口問我:「那是聶亦?」

我回頭。

聶家的車道兩旁種滿了藍花楹,高大的落葉喬木們正迎來第二次花期,花開滿枝,遙望就像連綿古樹間點綴了藍色雲彩。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車道分叉口,熟悉的身影正從車上下來。

我跟我媽點頭,我說:「是聶亦。」

我把包挎肩上,雙手插褲袋裡,沉著地看聶亦在車旁站定,微微偏頭和他身旁一位黑白套裝的高挑麗人說話。

我媽緊皺眉頭,分辨我表情,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安慰我:「我理解你的心情,雖然當著外人的面是要全力維護他,但一定還是氣他。沒關係,你可以不理他,就當沒看到他,別主動接近他,先給他一點兒教訓,讓他……」

我躊躇地問我媽:「您有沒有覺著……」

我媽立刻說:「覺得他和那穿套裙的小姑娘離太近了?是太……」

我說:「有沒有覺著聶亦他瘦了?」

我媽說:「……」

我喃喃:「您說他最近是不是忙得厲害?他還挺挑食,剛從飛機上下來也不知道吃沒吃東西。」

我媽說:「……」

我說:「我過去問問啊。」

我媽:「……」

走過去時兩人談話還沒有結束,高個兒美女正說到什麼靶向製劑的藥效和毒理,基本上屬於我聽不懂的範疇。我在離他們四五步遠時停住,聶亦淡淡道:「今晚十點視訊會議,讓他們依次做陳述,每個人五分鐘。」高個兒美女忙不迭點頭。

聶亦轉頭看我:「你站那麼遠幹什麼?」

我賢惠地說:「你們不是談工作?」

他緩聲:「已經談完了,過來。」

我走過去,他將手裡的風衣遞給我:「不耐煩聽?」

我跟他胡說八道,我說:「我是個高尚的藝術家,關注的是這個世界的精神核心,人類肉體健康這類渺小的問題,就留給你們世俗的科學家好了。」

高個兒女秘書眼裡流露出不贊同,一副想要立刻反駁的模樣,出於職業操守硬給忍住了。

聶亦已經習慣了我胡扯,抬眼打量我,聲音平和:「沒有我關注你的肉體健康,你怎麼去關注世界的精神核心?」

我說:「前二十三年好像都是我爸媽在關注我的肉體健康……」

他說:「我記得你菠蘿過敏。」

我說:「所以?」

他說:「你近年過敏時吃的最新那代抗組胺藥,是我參與研發的。」

我說:「所以……」

他客觀陳述:「這應該也算是種間接關懷。」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我們對視了得有五秒,我說:「哇哦!」將雙手交握放在鎖骨處,嘴角挑起弧度讚美他。「好崇拜你。」

他奚落我:「一個世俗的科學家有什麼好值得你們高尚的藝術家崇拜的?」

我無奈搖頭:「聶博士你怎麼這麼記仇?」

他輕描淡寫:「記性太好。」

我耍無賴:「那你也不能記我的仇。」

他好奇:「為什麼?」

我說:「因為我記得什麼什麼經典裡說過丈夫應該無條件縱容妻子的無知、愚昧、傲慢,還有小脾氣。」

他優雅挑眉,嘴角帶一點兒笑:「哪一國的哪一部經典?」

我說:「哎呀,讀書太多,記不得了。」

聶亦看了我兩秒:「是《聶氏經典》?」

我抿著嘴:「哎哎,刨根問底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幾步開外聶亦的女秘書突然道:「《聶氏經典》?」

我們一起回頭看她,女秘書有點兒尷尬,臉上擠出來一點兒笑容:「我只是有點兒好奇。」

聶亦沒話說,女秘書上去越發尷尬,我解釋說:「是我自己杜撰出來的經典,你們聶院這是在嘲諷我胡說八道呢。」

他微微偏了偏頭,嘴角仍留了點兒笑意:「你難道不是?」

我假意生氣:「那你也要縱容我,就這樣吧,此事不再議了。」

女秘書勉強笑了笑道:「兩位……感情真好。」停了一下,又道:「那聶院……我先走了?」聶亦點頭:「讓小周送你。」

女秘書臨上車時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兒高深,我跟她揮手道再見,商務車揚塵而去時聶亦一隻手伸過來擱我腦門上:「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跟他抱怨:「工作累的。」又問他:「怎麼在這個地方就下車了?」

他看向會客廳:「聽說有人等我。」

我心裡一沉,半小時前會客廳的鬧劇立刻重返腦海,看到他的好心情瞬時煙消雲散,我拽住他胳膊:「她們等你沒安好心,不要去見她們。」

他安撫我:「無聊小事而已。」

我有點兒驚訝,問他:「你知道是什麼事?」

他點頭:「大概。」

我想起表姨媽的瘋言瘋語,太陽穴又開始疼起來,我說:「你別去,我表姨媽不講道理,你一個邏輯嚴謹的科學家根本沒法兒和她溝通……」

他完全沒在意我的話,撥開我劉海:「你臉色實在很不好。」

我說:「被她們氣的。」

邏輯嚴密記性又好的科學家的確不好糊弄,他問我:「到底是氣的還是累的?」

我說:「好吧,一半被她們氣的,一半是工作太長時間,有點兒睡眠不足。」

他頓了一下,問我:「連續工作了多長時間?」

我觀察他神色,斟酌了一下,抬手捂住耳朵,死豬不怕開水燙地說:「四十八小時,好了,想教訓我就教訓吧,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他雙手揣褲袋裡,看了我得有五秒,什麼也沒說,拿出手機來調出計時秒錶。

我問他:「你在做什麼?」

他抬眼:「幫你計時,看你能保持這個動作多久。」

胳膊的確已經開始痠痛,我說:「……聶博士,你這是體罰……」

他收回手機:「你可以選擇把手放下來。」

我從善如流,但仍保持了態度的嚴峻,我說:「我可以自辯一下吧,你看我熬夜也是有原因的,我們搞藝術不比搞其他,靈感是很重要的,但靈感這個東西……」

我話還沒說完,脖子上多了一副耳機。他靠近我,耐心撥開我的長髮,將耳機正確戴到合適的位置,電源開啟,一陣熟悉的海浪聲。

我疑惑問他:「這什麼?一種懲罰工作狂的新裝置?」

他埋頭調整耳機音量:「開完會去湯加錄的鯨歌,你不是很喜歡這個?」

我愣在那兒。海浪一層一層鋪近,是熟悉的韻律節奏,水的層次和聲音的層次在耳朵裡合二為一,有風吹過來,頭上的藍花楹花枝顫動,似霧色又似搖曳的遊雲。

我們離得很近,黑色的音訊線在聶亦指間晃動,音控面板上有許多複雜按鈕,他調整完畢和我解釋每一個按鈕的功用,又補充:「後期按照助眠的頻率對海浪聲和鯨歌進行了調整,可以單聽一種,也可以合起來。」指給我看,「通過這個按鍵進行操作。」

極輕的海浪聲中傳來座頭鯨憂鬱的歌聲。我沒有說話,微微抬頭看著聶亦。

這樣近的距離,伸手就能觸到他的胸膛,張開手臂就能抱住他,如果要圈住他的脖子,就需要踮起腳,因為今天穿了平底鞋,所以得用力踮起來,就像那些跳天鵝湖的芭蕾舞女演員。

他伸手重新幫我調整耳機的佩戴位置:「現在你可以戴著這個去睡覺了,後面的事我會處理,我的房間你……」

我抱住了他。搭在手臂上的風衣落在地上,世界安靜了三秒,他似乎愣了一下,就著被我抱住的姿勢摘下貼在我耳朵上的耳機,聲音裡有一點兒困惑:「非非?」

我只是突然想抱抱他,可每一個和他的擁抱都必須有一個藉口,我只好又給自己找了一個。我說:「噓,我媽在後面,我們分別十多天了,得抱給她看一下。」

十秒、二十秒,越過他的肩膀,我看到不遠處的草坪邊上長滿了紅花酢漿草,微風拂過,細長的葉子輕輕晃動;三十秒、四十秒,他手指捋順我的頭髮,低聲道:「好了,非非,讓我去會客廳。」

我放開他,卻握住他的手,我說:「我跟你一起去。」

他不贊成:「你太累,現在最需要的是睡眠。」

我跟他開玩笑:「我們家家教嚴,要讓我爸知道我只能和你共富貴不能和你共患難,非把我逐出家門不可,我被逐出家門對你有什麼好處啊?」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忽然道:「只是無聊瑣事,非非,你不用擔心我。」

我僵了一下,良久,我說:「聶亦,你曾說我是你的家人。」

他點頭。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我說:「那麼當你遭遇指責和汙衊時,我只有一個位子,就是站在你的身邊,因為我是你的家人。」

我媽在小花亭等我,聶亦過去和她老人家問好,最後變成我們三人一起回了會客廳。

那時候古董座鐘正指向五點二十,會客廳裡的格局和我們第一次進來時相差無幾,只是對峙雙方臉上都現出明顯的疲色,畢竟已經坐了好幾個小時,中間還鬧了一個小時。

窗外天色有些暗下來,窗內燈火通明。

剛轉進會客區,一隻茶杯就朝我砸過來,還沒反應過來聶亦已經擋在我面前。「啪」,茶杯碎在地上,茶水濺了他一身,幸好杯子裡水不多。

客廳裡有一瞬間寂靜,我趕緊檢查聶亦:「有沒有被砸到?」

用人小跑過來,聶亦面色如常,淡淡道:「沒事。」

我拿過用人手裡的毛巾幫他揩拭毛衣上的茶水,主位上聶太太神色冰冷,聲音簡直透著寒氣:「馮韻芳你……」

表姨媽打斷聶太太的話,臉上疲色盡掃中氣十足:「我什麼我!我就教訓這有人生沒人養的東西了!想英雄救美?沒門兒!」

聶太太從座位上站起來,看樣子是要過來看看聶亦。

表姨媽「唰」的一聲也站起來,攔到聶太太面前聲色俱厲:「想走?鄭丹墀我攔不住,你我還攔不住?今天要麼你給我個交代,要麼我們兩母女死這兒!」

我媽竭力控制情緒:「馮韻芳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太難看?」

表姨媽譏諷:「難看?聶家青天白日仗勢欺人就不難看了?聶亦欺負我女兒就不難看了?」坐在沙發上的芮靜抖了一下。

聶太太單手扶著沙發扶手,表姨媽氣勢逼人地站那兒擋住她。聶太太不復最初的冷靜,眼底怒火盡現,但也沒讓用人過來幫忙,也不知道我和我媽走後表姨媽怎麼在這兒折騰了一番。

整個會客區劍拔弩張,空氣像被擰成了無數節絲線,緊緊繃在近百平的空間裡。

聶亦站一旁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開口向管家道:「讓安保過來。」

表姨媽驀地轉頭,目光落在聶亦身上:「你誰你?想要我們母女出聶家的門,除非把我們抬出去!別以為聶家家大業大就欺負我們母女,再家大業大,還能不講王法不成?!」

管家已經撥通電話,芮靜小聲囁嚅:「媽,是聶亦……」

表姨媽愣了一下,仍攔在聶太太面前,狐疑打量了聶亦兩秒。

今天聶亦穿棕色毛衣、黑色長褲,他一穿編織毛衣就一副書生樣,氣質尤其斯文溫和,完全看不出是個跆拳道高手。大概是聶亦看上去毫無殺傷力的氣質令人感覺安全,表姨媽氣勢不減,哼出聲來:「喲,正主還知道來啊,那事就好辦了!」臉色陡然凌厲。「聶亦是吧?一張支票就想打發我們母女?你打發要飯的哪!我馮韻芳的女兒幾個臭錢你就想打發?告訴你!不把我女兒娶過門,這事沒完!」

一番詰問氣勢洶洶,聶亦卻沒說話,會客廳裡出現了一段短暫而奇妙的冷場。兩三秒後,四個高頭大馬的黑衣青年突然出現,大家還沒反應過來,表姨媽已經被帶回她的座位,和芮靜一起被攔在沙發區的逼仄一角。

表姨媽驚魂甫定,連連叫嚷:「你們要幹什麼!」可剛剛站起來又立刻被強制坐進沙發裡,表姨媽大怒:「你敢這麼對我們母女,聶家還講不講王法?!聶亦,你欺負了我女兒,你還敢這麼對我們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