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戲:給深愛的你 13

四幕戲·起 唐七公子 第2頁,共2頁

他揉了揉太陽穴問我:

「你愛他什麼?」

我將紫砂壺裡的茶葉取出來,說:「他是個天才,研究複雜的生物命題,說實在的,他研究的東西我完全不懂,不過幸好他不是那種將所有時間都貢獻給學術的科學家。他覺得解答生命的命題固然很有意思,但不是比賽,沒必要非得和人一較高低,所以也拿很多時間幹其他的事。謝天謝地,在這些地方我們還能有點兒共同語言。」我笑。「他養盆景、養魚、研究棋譜、收集茶具、看閒書、射箭,還越野。」

就像講一個不想結束的故事,不自覺就越說越多:「他博士時期的導師對他這一點很不滿,那位科學家曾問鼎諾貝爾,老先生諄諄教誨他:‘假如你將更多的時間花在你的領域裡,你會獲得令人不敢想象的成就。’他問他老師:‘然後呢?’老先生誠心誠意地告訴他:‘這會對人類有巨大貢獻,你的自我價值也將得到更大的實現。’結果他特別平靜地告訴他老師:‘人類的事情讓人類自己解決,近期我的目標是提升在家庭的等級地位,實現它的唯一途徑是學會為聶雨時換尿不溼。’老先生氣得仰倒。」

我邊說邊笑,阮奕岑直直看著我:「你很崇拜他。」

我抿嘴道:「他也有不拿手的事情,雨時兩個月的時候他才敢抱她,還總是抱不好,他一抱雨時就哭,別人家的小孩會說的第一句話要麼是‘爸爸’,

要麼是‘媽媽’,雨時學會說的第一句話是‘爸爸壞’。」說著說著自己都能感到嘴角在不斷上挑,我想起錢包裡有一張照片,主動找出來給阮奕岑看。

照片是夕陽西下的海邊,金色的陽光將整個海灘映得如同火燒,聶亦盤腿坐在沙灘上,旁邊盤腿坐得歪歪斜斜的小不點兒是聶雨時。照片上是他們的背影。

阮奕岑看了好一會兒,道:「為什麼沒有你?」

我興致勃勃:「我正拿相機呢。聶亦真的很不會照顧小孩兒,我讓他們擺這個姿勢,結果他也不知道看著雨時,自己倒是坐得好好的,雨時撐著坐了有三十秒就開始往旁邊倒,結果額頭磕在一塊貝殼上,眼淚鼻涕糊一臉地哭嚷爸爸壞,那是雨時第一次開口說話,真是讓人又震驚又好笑。」看著眼前的照片,就讓人感覺心裡溫柔。

阮奕岑沉默良久,問我:「既然你們這麼好,你為什麼要離開他,還有你女兒?」

就像一盆冷水陡然澆下來,整個人都有些發涼。我收起笑容,半晌,說:「一些家事,不過總會解決的。太晚了,我回去睡了,你也早點兒休息。」

房間裡沒有開燈,我靠在窗前,落地窗的窗簾整個拉開,可以看到天上孤零零的月亮。高處不勝寒,天上清冷,人間卻有萬家點上明燈。

窗外或近或遠的公寓樓如新筍一般矗立,每個窗戶都透出暖光,每一處光都是一個家庭。

家庭,構成人類社會的最小單位,最溫暖的單位。

我為什麼要離開我的家庭?

從離家開始,我就刻意不去想這個問題,不去想聶亦,不去想雨時,不去想我爸我媽,不去想我的每一個朋友,只有這樣我才能義無反顧走下去。

這場逃亡並不是為什麼家事,只是我早晚都得離開,且早和晚都有時限,晚是一個月後,也許是一個半月後,早是晚之前的任何時候。

我生了病,這場病很隆重,為它我已經掙扎了近十個月。

半小時前的談話裡,我和阮奕岑說起人體冷凍技術,他說那太不可思議,的確,在我生病前,我也覺得那像是科幻小說裡才會出現的名詞。

真是有趣,我從來搞不懂聶亦研究的那些科學命題,但直到我生病,倒是更加理解他的事業,在這個領域我們竟突然變得可以有交談的話題。

我的病源於基因缺陷。

直到現在我也不能完全理解「基因缺陷」這幾個字的含義,它為什麼將我的身體變得這麼糟,那些原理我也是一知半解。

在我淺薄的理解中,人的基因就像是在身體裡打下的地基,在這個地基之上建起一座長城,每個人身體裡都有一座長城,長城後還有一支軍隊,抵禦著想要傷害我們的病毒和細菌。這就是醫學上所說的人體免疫系統。

但我的基因天生有缺陷,地基不穩,今年二月,建於其上的長城第一次崩潰。

阮奕岑問我嫁給科學家的好處。嫁給科學家的好處就是生病了可以立刻邀請到頂級專家進行會診。

每次的會診聶亦全程參加,他們很快找到了缺陷所在,卻無法攻克,他們甚至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語來給這疾病命名。專家組一小步一小步的進展,趕不上長城的崩潰速度,免疫系統的一次又一次罷工,導致病毒大量入侵,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要活下去,只能通過藥物殺菌補充免疫力,服用大劑量的抗生素成了必須,但大劑量的抗生素本身也會傷害我的身體和臟器,導致免疫系統的進一步不穩。這是一個以毒攻毒的惡迴圈。

就在半個月前,我再一次發病,肯特說我再也不能承受一次比一次更大劑量的抗生素,如果再被細菌感染一次,藥物將給我的臟器帶來無法逆轉的損傷,屆時必須通過手術換掉被損傷的臟器,但我極有可能在手術中因感染而死去。面對這樣的情況,無論是他還是聶亦,都將束手無策,其實他現在已經束手無策。

肯特是這個領域內唯一能讓聶亦低頭的老科學家,說完那句話之後他就回了美國。

其實在肯特回美國的兩個月前,我已經預料到這樣的結果,他們專業上的事我不太懂,但我太明白自己的身體,就像是一盞燈,能看到幽暗的燈苗,能預計到它在什麼時候會熄滅。

自第一次病發後,很多時候我都待在無菌病房中,但現有的無菌病房並非百分之百無菌。聶亦一直在為我試驗完全無菌的無菌玻璃房。

我在出走的前五天接到肯特的電話,省了所有的寒暄,他說:「你可能已經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聶亦希望能對你實施急凍,這是最後方案,為此近期他要再來一趟美國。但我很遺憾,以你現在的身體指標,急凍成功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抱歉,我救不了你,聶亦也不行,雖然他還不肯承認。」他給了我三秒的時間讓我消化這個現實,才繼續道:「這是一個讓我很難過的結果,情感和專業上都是。如果你有什麼想要去做的,儘快去完成吧,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可以告訴我,我會盡可能幫助你。」

我捧著電話良久才能出聲,我問他:「您為什麼要給我打這個電話,告訴我這件事?」

他沉默半晌,說:「我妻子去世時我也以為我能救她,將她禁錮在病床上,最後她死在我懷裡,說很遺憾沒有去看成那年加利福尼亞的紅杉。」

在和肯特通話之前很久,我就已經做了決定,假如這一趟人生旅程即將走向終點,聶亦有他的想法,我也有我的。

我最後想要做的事有點兒困難,如果有肯特的幫忙,會輕鬆很多。

我在第二天撥通肯特的電話,跟他說,我想去白海做一次冰下潛水,拍攝冰下的白鯨。我一直想要做一次冰潛,因為太危險,從前身體健康時聶亦就不同意。

這是我人生唯一的遺憾,如果生命就要終結,我希望是終結在海里。

我和肯特約定在離r國最近的長明島會合,這就是我執意前往長明島的原因。

死亡到底是一件怎樣的事。我有九個多月的時間來思考。

我怯懦過,懼怕過,在暗夜裡痛哭過。那絕不是一段可以輕鬆回憶的時光。

其實現在想起來,那時候聶亦承受的痛應該尤甚於我,而我還傻乎乎地和他說:「要是我死掉,你把我燒成灰,放在白瓷罈子裡,就放在家裡好不好?因為人要是死而有靈,埋在冰冷漆黑的泥土裡,我會害怕的,我會非常害怕。」

那時家裡專門建了一個無菌病房,我就住在那裡邊,每個進來見我的人都需要進行全身消毒。

那時候他抱著我,什麼話都沒有說,手卻擋在眼前。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他可能是哭了,那個動作是不敢讓淚落在我身上,因為眼淚也含有細菌。那之後他立刻出去了,當時不知道他出去做什麼,現在想想,應該是在消毒。

什麼樣的家庭才會那樣?丈夫每天晚上需要全身消毒之後才能和妻子共寢。

我們甚至連最簡單的一個親吻都不能。

離家之後終於再次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拖著這副免疫系統完全崩潰的身體,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敢碰,什麼亂七八糟的食物都敢往嘴裡招呼,全靠著每天大把大把地吃藥。

人生最後一次奢侈的狂歡,是為了死亡。

死亡到底是一件怎樣的事。我思考了九個月,雖然直到今天依然覺得它不真實,卻有了一個答案。死亡是分離,是這世間最無望的分離。若人死而無靈,這分離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悲痛可言。若人死而有靈,我能看到還活著的他們,他們卻再也無法見我,他們的悲痛始終大於我。

我想起林覺民的《與妻書》:「與使吾先死也,無寧汝先吾而死……蓋謂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與汝,吾心不忍,故寧請汝先死,吾擔悲也。」

與其讓我先死,不如讓你先我而死,因為以你的瘦弱之軀,必然不能承受失去我的悲痛,如果我先死去,將失去我的悲痛留給你,我心不忍,所以寧願你先死去,讓我來承擔這樣的悲痛。

死亡是一場災難,卻更是活著的人的災難。

第二天,我和阮奕岑如約在長明島分手。我們互道了再會。

肯特的船會在傍晚到。

我買了只錄音筆,又去超市買了只玻璃瓶。收銀臺的小姑娘長得很甜,開口臉上就是笑,和我聊天氣:「陰了一個星期,今天終於出太陽了,吃過午飯你可以去waiting吧(「等待」吧)喝咖啡,在他們家曬太陽最好。」

傍晚時分我將錄音筆封入玻璃瓶子裡,看白色的浪花將它捲走。

也許多年後會有誰將它打撈起來,按開播放鍵,他們就能聽到一段話,還有一個故事。

我在錄音筆裡說了什麼?

我說:

我沒有時間寫回憶錄,但生命中的那些美好,我想找個方式來記錄。

其實,如果我想寫回憶錄,那只是為寫給一個人看,所以此時我說這些話,也只是為了說給一個人聽。

但不能現在就讓他聽到,我希望我對他是一個永恆的牽掛,而不是一個冰冷的結果。

牽掛會讓人想要活著。

我不想將這些話帶走,陪著我永埋深海。我希望終有一天他能聽到,那他就會知道,在這世上,我到底留給了他什麼。所以我選了這個浪漫的方式。

我不知道誰會撿到這個漂流瓶,但請聽我說,今天是2020年11月30日,如果你撿到這個漂流瓶並非在十年後,那請你替我保密,等十年後再將它交給我想要給的那個人。

十年是他需要過的一道坎。如果是十年後,他即使知道我已永眠海底,也應該會有勇氣面對未來的人生。

無論你是誰,我都感謝並祝福你。

那麼接下來,聶亦,就是我們的時間了。

是的,我想要告訴你,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我依然在想著你。

我買了這隻錄音筆,還有一隻玻璃瓶,躺在午後的waiting吧邊曬太陽邊回憶我們的過去。

全世界無論哪個地方,似乎都有一個waiting吧,等未可知的人,或者未可知的命運。是的,我們的過去,你一定不知道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那時候你只有十五歲。你十五歲是什麼樣子,我一直都記得。我沒有你的天才,不知道怎樣才能過目不忘,但有關你的每一件事,都像是用烙鐵烙在了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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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病的初期我的確很難過,但聶亦,現在想想,我覺得我這一生很值,雖然短暫,但我將它活得非常豐富,你說是不是?我還得到了你。

泰戈爾有句詩,他說,生命有如渡過一重大海,我們相遇在同一條窄船裡。死時,我們同登彼岸,又向不同的世界各奔前程。

但我想不是這樣的,我很慶幸今生能和你同在一艘窄船,即使我先靠了岸,也會一直在岸邊等你。

今天一直有太陽,或許這是我可以享受的最後一個落日,已經看到了來接我的船隻。是時候分別了,聶亦。

你知道我愛著大海,僅次於愛你。將生命終結在海里,這是最好的結局。

我會在大海的最深、最深處,給你我最深、最深的愛。我愛你,聶亦。

(第一幕戲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