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芳菲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不必多問,跟我們走!」那個宋先生用手槍抵住他的後背——白士吾感到有個硬邦邦的東西頂著他,不得不順從地跟在那個名叫王良的後面,朝著前面一片野地走去。另兩個男人一邊一個夾著他;只有那個女人隨在他們身後,殿後似的快步跟著他們。

走出幾百步,白士吾忽然站住腳不走了。

「啊,曲先生,既、既然是梅村小姐派、派你們來捉我,那、那你們應當把我押、押回北平城裡啊!怎、怎麼不在車站等火車?……」清晨的嚴寒,再加上恐懼,白士吾渾身顫抖,說話哆哆嗦嗦。

曲先生緊挨他走著。見他不肯走了,微微一笑,說:「我們這次的使命,不光是來追你。梅村少將得到確實情報,那個共產黨曹鴻遠已經叫咱們逮住了。十分湊巧,捉住曹鴻遠的地方就在漕河附近,離鐵路線不遠的望鄉鎮上。就算你不在這兒下車,我們也得把你弄下車來——聽說你認識曹鴻遠,是真是假還得請你幫助我們弄清楚。白士吾,你也可以藉此機會帶罪立功嘛!」白士吾又是一愣。奇怪,他追捕了一年多的曹鴻遠神出鬼沒,一直沒有捉住,怎麼能夠被人在這麼個地方捉住了?他不相信!可那姓曲的說得頭頭是道,而且,看樣子不跟著他們走也不行。於是白士吾把心一橫,繼續跟著這幾個人沿著一條鄉村土道走下去。

走著走著,一隊日本兵迎面朝他們走來——像是在鐵道附近巡邏的。白士吾一見他們,渾身一顫,像要喊叫似的,宋先生的手槍立刻使勁在他背上一捅,輕聲喝道:「你這個逃犯,不許出聲!你敢喊,立刻斃了你!」白士吾戰戰兢兢地垂下了腦袋。

那個曲先生快步走到這隊日本兵面前,先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硬紙證件,遞給一個軍曹模樣的人,又用半日文半中文的話講了幾句什麼,並且用手指了指白士吾。那個軍曹一邊看證件,一邊連連點頭。白士吾被兩個人像把老虎鉗子緊緊挾著,又有一段距離,聽不清姓曲的講的什麼。最後,只見那個軍曹把手一揮,讓這五個人順著一條小道走了過去。

太陽昇起來了,朝霞燦爛地映照著廣闊的原野。他們一行人揹著太陽,不停地往偏西方向走著。

白士吾更加疑惑了。他的雙手被反綁著,又酸又疼,已經非常難受,再加上宋先生不斷用手槍捅他,逼他快走。他渾身無力,氣喘吁吁地又停住腳步不走了。那位面含微笑的曲先生,在旁邊給他打氣說:「白先生,你不必害怕。再走一段路就到望鄉鎮了。只要一捉住曹鴻遠,我們立刻給你鬆綁,立刻用捆你的繩子去捆那個姓曹的。現在,你再委屈一會兒,就快到了。」說著,一個農民從他們身邊走過。曲先生問這農民:「老鄉,這兒離望鄉鎮還有多遠?」「不遠,再走十五里就到了。」老鄉一邊回答,一邊驚奇地打量著這幾個奇怪的人。

約摸上午十點多鐘,終於到了望鄉鎮。

一瘸一拐、好像癱了一般的白士吾,剛一邁進這個鎮子,不禁渾身顫抖起來——原來在這個鎮子裡的許多牆壁上,都用白粉寫著十分醒目的大字標語:「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中國共產黨萬歲!」「擁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一下子,白士吾好像掉進了萬丈深淵。本來已經煞白的臉,頓時變得面無人色……

他們往村裡走著,成群的小孩和大人跟在他們身後,好奇地望著、喊著。白士吾定了定神,對身邊的曲先生低聲問道:「曲先生,這、這是共產黨佔領的地方吧?咱、咱們怎麼到這個地方來了?」曲先生沒有理他,向一個老鄉打聽了村公所所在地之後,三個男人一齊推操著白士吾往一座臨街的高房走去。進到這座高房的院裡,曲先生先進了正房;宋先生和王良把白士吾的綁繩解開了,挾著他坐在院裡的臺階上。由於捆綁的時間久了,白士吾的胳膊已經麻木,一鬆綁,他把雙手挪到胸前,一陣輕快之感,使他絕望的心裡,又浮上了一縷希望:莫非曹鴻遠真的在這兒?莫非那姓曲的真是日本方面的人?……他想著,就從衣袋裡掏出紙菸,抽出三支,想叫宋先生和王良兩個人也各吸一支。就在這時,從北屋裡走出一個人來。他的衣服沒有變——還是曲先生穿的譁嘰棉袍、呢子大衣和皮鞋。可是臉變了,口音變了,臉上的鬍子、墨鏡也不見了——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那張端正俊氣的長圓臉,猛地使白士吾打了個寒顫。接著,他就篩糠似的哆嗦起來。

「呵!曹、曹鴻遠!」白士吾喃喃著,突然覺得兩眼漆黑——幾乎暈厥過去。原來,那個曲先生就是曹鴻遠裝扮的。宋先生是鍾懷手下的一個參謀,王良則是鍾懷的隨從兵,他們被派來護送曹鴻遠回根據地。那個女的名叫路芳,因為北平存身不住了,組織上派她和曹鴻遠一同回到根據地去。

鴻遠身後還跟著一位三十多歲的農民。他們一齊來到白士吾的身邊。鴻遠恢復了他原來的北京口音,指著白士吾對那個農民說:「村長,這就是那個日本特務。我們吃完飯還得趕路。麻煩村長給我們弄點兒飯吃,並給我們找一個嚮導領路。」村長瞪著眼沒有說話。卻猛地躥到白士吾坐的臺階前,「啪!啪!」兩個嘴巴狠狠地抽在白士吾瘦削的臉頰上。接著,指著白士吾的鼻子忿忿地罵道:「你這個該千刀萬剮的狗漢奸特務!我那老孃就是叫你們這些狗東西們殺死的!」村長一帶頭,院子裡的農民群眾像炸了窩的蜂群,一擁而上,喊著,罵著,哭著。拳頭、巴掌,雨點似的向白士吾的頭上、臉上和身上打去……把個白士吾嚇得雙手抱頭,魂不附體。曹鴻遠急忙攔住憤怒的群眾,高聲喊道:「父老鄉親們,不要打了!留著這個人對咱們八路軍還有用處。先叫他活幾天,把他交給咱們的抗日政府去發落吧!」村長也怕打壞了白士吾不好交待。就協助王良、宋先生和曹鴻遠前後護衛著把白士吾帶進了西屋。

群眾慢慢散去了,屋裡只剩下兩三個村幹部和鴻遠等人,大家圍著一張八仙桌坐下。這時,村長笑著對鴻遠說:「前天區長就來告訴我們,說有位曹鴻遠同志和一位女同志要從北平回根據地,要經過咱村裡,命令我們好好照顧。沒想到您還把一個大特務也給捎帶來了。哈哈……」村長和兩個村幹部都高興得大笑起來。

鴻遠指著宋先生和王良說:「多虧這兩位同志冒著危險護送我們。他們現在仍要回到北平去。麻煩村長派人護送他們到鐵路邊上。另外,還得派個帶槍的自衛隊員押差兒。」說著,鴻遠用手一指耷拉著腦袋的白士吾,「這個傢伙很壞,不老實就斃了他!」鴻遠從敵佔區北平又回到了根據地的邊緣,又見到了日夜思念的抗日群眾和幹部,不禁神采煥發,歡快異常。

可白士吾呢,他昏昏沉沉恍若隔世似的聽著人們對他的怒罵。「啊!……」他閉著眼睛,心裡喃喃著,「曹鴻遠——曹鴻遠呀!我捉了你多日,不但沒捉住你,反而被你捉住了——我、我將是死是活呢?……」這時,只聽曹鴻遠對旁邊的女人說:「路芳同志,你也辛苦了。我想因為你長得很像一位名叫柳明的女同志,所以這傢伙……」他用手一指白士吾,「所以這個壞蛋就盯著你看個不停。想你一定很生氣。」「生氣?這種人能活捉住就好。生什麼氣?只是柳明和他……」她用手一指白士吾。

「他們曾經是朋友或者說戀愛過,柳明差點兒跟他去了日本。後來他們還是分道揚鑣了。」路芳在「七。七」事變後就認識柳明,也知道她後來去了抗日根據地。因為她長得和自己相像,就對她印象很深。當聽說她和特務白士吾曾相愛過,道靜忽然想起曾經和她相愛、同居了幾年的餘永澤。這個人頑固、落後,也許早已墮落成了漢奸?……心頭不禁湧上一股「世事滄桑」之感。她為柳明掙脫了情感的桎梏,走上了革命道路而欣慶;也為自己跳出了餘永澤的愛情牢籠,毅然走向廣闊人生之路而暗喜。人的命運常常由於某些機遇而變更,變得南轅北轍,大不相同。所謂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柳明如果不是遇見曹鴻遠,她也許成了白士吾的妻子,過起紙醉金迷的生活來;而自己呢,若不是遇見了盧嘉川,那麼,也許永遠成為餘永澤的附庸,在那狹小的天地裡,碌碌無為地了此一生……屋裡人都出去了,道靜呆呆地望著白士吾那張蒼白、憔悴的臉,忽然,那張臉變成了餘永澤瘦長的臉,他含著眼淚向她哀求:「回來吧!回來吧一一我不能沒有你……」道靜心裡一動,慌亂地想:「他現在在哪裡?」但她又立刻像驅趕蒼蠅似的叱斥自己:「去你的!……」。她驚然一驚,怎麼現在忽然想起這個人來?他應當早在自己心裡死去了,永遠地死去了。可是,他卻死而不僵。……道靜有些厭惡自己,怎麼在這麼緊張的時刻,卻忽然想起了不該想起的人和事。難道這就是知識分子的特點——多愁善感?應當懷念的是盧嘉川和江華,「他們現在在哪兒?」這麼一想,她的心情才好受了些,對盧嘉川並沒有犧牲而感到異常的喜悅。

林道靜在北平幫助地下黨張怡做學生工作和統戰工作,漸漸暴露了,日本特務注意起她來,組織上決定她和曹鴻遠一起撤離北平,回到根據地去。他們剛進入根據地,精神一放鬆,她立刻就浮想聯翩……「人呀,人呀,你真是的……」。她嘲笑起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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