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芳菲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二人正說著話,忽然,頭等病房的值班護士急匆匆跑來找護士長,說白士吾那個病房裡出了事,叫護士長快去看看。

楊明晶和柳明趕到白士吾的病房時,一幕奇怪的景象呈現在她們的眼前:七八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婦,一個個柳眉倒豎,怒衝衝地手拿棍棒,邊吼叫著,邊向躺在床上的白士吾劈頭蓋臉地打去。一邊還尖聲大罵:「你這個狗東西!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們的劉麗貞大夫已經有婆家啦,有丈夫啦,你又跑來插一槓子是什麼居心?!你想狗仗人勢搶走劉大夫呀?大白天作夢!沒門兒!先打死你這個不要臉的狗東西再說!」白士吾在夢裡被亂棍打醒。見一群年輕女人對著他狂呼怒罵,弄得他糊里糊塗。他想爬起來反抗,甚至想摸枕頭底下的手槍,可是那些棍棒早已打得他鼻青臉腫,連頭都抬不起來。只得連忙用棉被蓋住腦袋,一邊呻吟,一邊喊著:「別打,別打!你們是幹什麼的?」「我們都是皇協軍軍官的太太,你小子別小瞧人,我們都是太太,太太!太太的病、老爺的傷,都是仗著劉大夫的好醫法給治好的,她是我們的恩人,恩人!你小子住在這醫院裡賴著不走,原來是為了調戲、欺負我們的恩人。你這狗孃養的,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說著罵著,夫人們又是一陣棍棒齊下,打得白士吾喊爹叫娘。隔壁的西村跑了過來,一看這陣勢,怕自己也捱打,急忙溜走了。

病房的裡裡外外,此時已經圍滿了人——有病人,有醫生,有護士。一看是一夥怒氣衝衝的軍官太太在打白十吾,誰也不敢靠前,只站在一邊看熱鬧。柳明和楊明晶混在人叢中看了一會兒,覺得真解氣。這時,忽聽白士吾氣急敗壞地喊了一聲:「我要到日本顧問那兒去告你們這些軍官老婆!你們要反對日本皇軍怎麼的?!」話音剛落,卻叫團長夫人張玉梅狠狠一棍子打在腦袋上。白士吾登時眼冒金星,差點兒沒有暈厥過去。昏亂中,他聽見一個尖厲的女聲高喊道:「你上日本顧問那兒去告我們?好哇,姓白的小子你跑不了啦!我們——你祖奶奶們早上日本顧問那兒把你這小子告下啦!你小子是幹什麼的?你打北平來沒有公事嗎?怎麼你公事不辦,成天價躺在醫院裡扎嗎啡、找劉大夫動手動腳的!這就是你小子的公事啊?日本顧問聽我們一說就火了,大罵起你這狗東西……走,咱們一起找日本顧問去!你這壞蛋狗仗人勢嚇唬人——嚇得住誰!」白士吾聽著這個尖嗓女人的喊聲,轟一下子,比挨棍棒打在頭頂更覺眩暈。他心裡忽然感到一陣恐慌。這些女人都是這地方的軍官太太,她們如果真向日本顧問告了自己,回頭被梅村津子知道了,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走……

這時,一個男人沉重的聲音又響在白士吾的耳邊:「白士吾,你聽著,我代表皇協軍眾軍官,特來警告你:限你立刻離開保定府,滾回你的老窩去!你在本軍官所屬地盤胡作非為,扎嗎啡、調戲婦女,有傷風化。滾,快滾!你滾不滾?!」那個年輕軍官說著,猛地掀開了白士吾的被子,圓睜雙目,狠狠地瞪著那張紅紫青藍像圖案一般的腫臉。

白士吾知道自己在這人地生疏的保定孤掌難鳴。看樣子日本顧問也被這夥皇協軍們蒙糊了,就算鬧到那兒去,自己能辯得過人家?對於柳明,他雖發現了一些疑點,但要把她帶走,這些娘兒們分明是來保駕的,猛虎不敵地頭龍呀!於是,他嚥了口唾沫,用微弱的聲音向那軍官低聲下氣地說:「朋友,諸位同仁,我走,我今天就走!我求求你們——諸位夫人可不能再用棍棒打我了——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這個壞蛋!你狗仗人勢作盡壞事,就是要打!」說著,那七八個花枝招展的女人又高高地舉起了棍棒。

白士吾嚇得急忙又用被子使勁矇住了頭。

「白士吾,只要你走,我保證太太們不再打你。快起來收拾你的東西,我們立刻把你押送走。」說話的就是那位被柳明保住了一條腿的吳蔚仁。他在一群女人大打白士吾的鬧劇高xdx潮中出現了。

柳明拉住楊護士長的手,二人臉上都露出會心的微笑。吳團長和他的太太張玉梅早就看見自己的恩人站在屋裡的一個角落,但她們沒有跟她打招呼。軍官太太們呼喊著,叫罵著,幾個皇協軍拉著扯著,很快就把癩皮狗一般的白士吾,押解著離開了這所教會醫院。

柳明和楊明晶剛回到她們的住室,劉志遠穿著長袍馬褂——一派闊老的樣子走了進來。

楊護士長一見他來就走了出去。

柳明把白士吾捱打被攆走的情況告訴劉志遠。老人摸著小鬍子點頭笑了笑,沒說別的,只告知女兒:這個地方不能呆了,「老爺」叫她趕快回老家去。李司令員等人也要撤走,這事已另作安排,柳明就不必管了。然後,這位沉穩異常的父親又告訴女兒,因為送給皇協軍司令朱麻子的錢一時沒有湊齊,耽擱了一些時間,現在,鴻英已經被放了出來。不過,他有重要任務,上級馬上就調他到別處去工作了。

柳明怔怔地望著劉志遠,一種從未體味過的又喜又憂的情感,像條小蟲在她心上爬行……

「閨女,我知道你難受,你掛念他——可是,抗日需要這樣,你們就暫時分別吧。」「爸爸,非常感謝您把他救了出來。不是您挺身而出,見義勇為,事情不知會鬧成什麼結果呢!您放心,我不難受……」柳明說著,忽然覺得異常疲乏,好像一場鏖戰過後,渾身癱軟得沒有一絲力氣。她沒有問鴻遠將到什麼地方去,因為她自知無權過問;而且劉志遠也不一定知道他要去的地方。她只在心裡不停地喃喃自語:他到底出來了!又一次繞過災難,平安無事了!假夫妻的生活,從此留下一個溫馨的夢……今生今世,什麼時候能夠再見到他呢?……

楊護士長回到屋裡,聽說柳明要離開醫院回根據地去。她一把抱住柳明的肩膀,激動地說:「麗貞,你要走?以後不再來了?那,讓我跟你一塊兒走吧!」「明晶,你不能走。」劉志遠仍然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說,「以後,老家還會常有病號上這醫院來住,麗貞走了,你的擔子更重了。你願意承擔這副重擔麼?我相信你會願意的。」楊明晶沒有說話。那雙亮亮的大眼睛一會兒看看劉志遠,一會兒又盯在柳明的臉上。忽然,那白淨溫和的臉卜,浮現出一股剛毅、虔誠的神色——不過這已經不是對上帝的虔誠,而是對人世的紛爭、對兩國戰事的理解的虔誠了。

劉志遠動身要走,柳明也準備跟他走。此刻女醫生忍不住緊緊抱住楊明晶的胳臂,強忍住心頭的激動說:「楊姐姐,再見了!以後,我會常常在心頭為你禱告的……」說著,柳明又轉過身緊緊握住劉志遠的手,「爸爸,您真是我的好爸爸!我永遠不會忘記您的。我希望在懤弦瘨那兒能常常見到您!」從來沒有動過感情的劉志遠,這時,變了一個人——他的眼圈紅了,兩片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斷斷續續吐出了幾個字:「麗貞,好……好閨女!我永遠……永遠忘不了的好……好閨女。」稍停,又對柳明深情地說,「走吧,麗貞,在抗日戰場上,我們還會相見的!……」


作者「楊沫」的其他小說

青春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