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各國大使館遷到南京以後,東交民巷裡那些外國使館的房子大多空著。日軍佔領了北平城,這裡便做了日本特務機關或日本高階官員的住宅。梅村津子就住在一所很大的帶有花園和草坪的樓房裡。
在這座深灰色裝著電網的高牆裡,除了住著東京大本營特遣組的特工人員外,還駐有由北平日軍司令部撥來擔任守衛的憲兵小隊。陰森森的黑漆大門總是緊閉著,來往人員都由旁邊一條小衚衕裡的旁門出入。這旁門只有一個值勤的憲兵穿著軍服守在門裡,其他人員出入一律都是便衣。不知底細的人從這兒經過,望著那高牆、電網和緊閉著的黑漆大門,都懷著驚懼的心理猜測:這是個什麼地方?外面沒有門崗,裡面卻常常傳出淒厲的慘叫聲……
晚上八點,天已經漆黑了。白士吾穿著一套時髦的咖啡色西裝,外加一件咖啡色譁嘰夾大衣,黑亮的、打著髮蠟的頭上,歪戴著一頂上等呢料的禮帽。一輛嶄新的三輪車把他拉到這所樓房的旁門前。他從車上跳下來,對用毛巾擦汗的車(亻夫)說:「等到十二點我還不出來,你就可以回去了。」說著,扭過頭去,輕輕按了一下門上的電鈴。
「什麼人?口令!」一個日本憲兵用中國話在門裡問。
「聖戰。」白士吾用謙卑和悅的音調輕聲回答。
門開了。白士吾閃身走進門裡。他正想直奔梅村住的那幢樓,日本憲兵攔住了他:「在傳達室等一等,我打電話請示一下。」白士吾有些氣惱。他急於見到梅村,向她報告今天的收穫,卻被這個日本憲兵攔住了。
「我有急事,每次見梅村小姐,都是直接進去的。」說著,他掏出了自己的「派司」——出入證。
「不行!梅村小姐有令,無論什麼人要見她,都要先請示。」白士吾只好走進傳達室,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兩眼呆呆地望著窗外。一隻手不自覺地摸摸西裝口袋裡的硬紙袋——這裡面有他剛沖洗出來的兩張照片。他帶著好像獵人捕到了珍奇的獵物,將要賣到大價錢那種欣然自得的心理,也帶著一種仇人即將被消滅的愜意。坐在車上時,就不時摸著衣袋中的獵物。此刻,又一次摸著——他的財神爺安然無恙地躺在裡面,他白中帶青的臉上,頓時浮起一種掩飾不住的笑意……
警衛通知他可以去梅村小姐的起居室後,白士吾三步並作兩步,穿過花木扶疏的院落,急忙走到一幢樓房的二層樓上。在一間雕著花紋,閃著栗色亮光的房門外,他停住腳步,屏息靜氣地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白少爺麼?進來吧。」屋子裡響著輕飄飄的樂曲聲。透過樂曲,傳出那熟悉的嬌滴滴的聲音。
白士吾輕輕扭開門,閃身走進了梅村的起居室,向正坐在留聲機旁的小沙發上聽著唱片的梅村深深鞠了一躬。
「白少爺,請坐。」梅村向白士吾點點頭,努努嘴,示意叫他坐在留聲機旁的軟椅上。自己仍凝神聽她的唱片——還是那支哀婉淒涼的《櫻花之淚》。
白士吾心不在焉,一動不動地陪著主人聽完了這支歌曲。梅村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隨手關了唱機。然後,扭過頭,對白士吾嫣然一笑:「白少爺,我記得上次你聽過這支歌子——你喜歡聽麼?我最愛聽這支歌子,不知放送過多少遍了。」「我的日語程度很淺,雖然也很喜歡這支歌兒,可聽不懂它唱的詞句。」「一個被情人拋棄的女人,在哀訴她的不幸……白少爺,你真的喜歡這支歌麼?」白士吾不敢正面回答。抬起眼皮,扶扶眼鏡,向梅村微微一笑:「梅村小姐,這曲子的哀傷情調,倒是打動了我的心。」「呵,打動了你的心?它也打動了我的心——所以我非常喜歡這支歌子。一聽這歌子,我就想起我少女時代愛過的一個人……可是,現在,我覺得那個失戀的女人未免太軟弱——太軟弱啦!既然男人玩弄了她,她也可以去玩、弄男人嘛!……唉,日本女人真是世界上最溫存、最馴順的女人……」說著,梅村的眼裡似乎閃著淚光。這時,那雪白細嫩的面龐,那粉紅色底淡綠花朵的和服,那一頭蓬鬆黑亮的捲髮,在白士吾的眼裡突然變得異常溫柔美麗,他真想躥上去緊緊摟抱這個並不年輕的女人……但沒有得到她的允許,他不敢。就在他神思恍惚的當兒,梅村突然改變了腔調,半倒在絲絨沙發上,叼著紙菸,對白士吾發問道:「你今天來,有什麼事情要報告?」白士吾即刻冷靜下來,連忙從西裝口袋裡掏出硬紙袋,拿在梅村眼前晃了兩晃,笑嘻嘻地說:「梅村小姐,您看見這兩張照片一定很高興!您猜猜——照片上的人是誰?」說著,雙手遞了過去。
梅村不聲不響地從硬紙袋裡掏出照片——這是兩張六寸大小的照片。一張半身照片上的側面人頭,很年輕,穿著西服,戴著呢帽,帽簷下架著有色眼鏡,雖然看不清眼睛,但從眼鏡下面露出的筆直的懸膽鼻子,一張微微張開、線條分明的嘴角,稍露著的一排整齊的牙齒,全顯示出這是個年輕、矯健、英俊的人。
梅村把這張照片放在寫字檯上,又拿起另一張端詳起來——這是張挺直而又灑脫的全身背影。從背影看,這是個身材高大的年輕小夥子。它和那張側面人頭像,一看就是一個人。
兩張照片都看過了,梅村把第二張照片也往寫字檯上隨便一扔,轉身問白士吾:「這兩張照片是一個人吧?他是誰?」白士吾俯下身,貼著梅村耳邊神秘地小聲說:「他麼?他叫曹鴻遠——就是那個狙擊日軍入城式的首要共產分子;也是給八路買藥的共產黨……」「那麼,你碰見他了?怎麼只拿來照片——人呢?」「我偶然在西單大街上發現了他。他正張望著,好像在找什麼鋪子,又對一個新開張的裕豐藥房很感興趣的樣子。這當兒,我藏在一根電線杆子後邊,趕緊拍下了他的側面照片;等他轉過身走進衚衕口的時候,我又拍了一張他的全身背影。」梅村突然舉起手來向桌上狠狠一擊,怒聲吼道:「我問你!人哪裡去了?你們把他逮住了沒有?!」白士吾臉上的喜色霎時消失了。灰暗、慘白、失神的眼裡,露出了乞憐的神氣:「小姐,我們去追他,可這小子十分狡猾,我們沒有追著,讓他跑掉了……」「啪!啪!」兩個響亮的嘴巴,狠狠地抽在白士吾瘦削的臉頰上。立刻,一縷殷紅的血水順著嘴角流下來,那副金絲眼鏡也一下子掉到了地毯上。
「蠢貨!笨蛋!你們是幹什麼吃的?!上次吳永在火車站碰上了他,叫他溜走了;這回你們又在西單大街上碰上他,又放他逃走了……」梅村瞪著眼睛,張大塗著濃濃口紅的嘴巴——剛才還是個美女,驀地變成了兇狠可怕的母夜叉!白士吾眼裡冒著金星,迷迷糊糊地望著梅村,只覺得一陣心慌,一陣噁心,冷汗禁不住從額角涔涔流下……。
「小姐,您請息怒……不是我們——是他——是他太狡猾了……」「啪!啪!」又是兩個嘴巴重重地打在白士吾細皮嫩肉的臉頰上。梅村津子是受過特殊訓練的,她的手腕很有力,打得白士吾趔趔超趄,站立不穩,幾乎歪倒在身邊的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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