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芳菲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說到佐佐木正義,苗教授頓時恢復了豪爽氣概,好像要驅趕心頭的鬱悶,滔滔地說起來:「別看這個人出身在日本貴族和軍閥門第,可他母親卻是一個窮苦的使女,偶然被他父親看中了,強娶過來,生下了佐佐木正義。因為母親的緣故,他從小就同情窮苦人,還好打抱不平。所以,他在學校時就和別的闊人子弟大不一樣。日本的學校歧視中國人,有些課程是不許中國留學生聽的。他對此大為不平。因為他和我同班,就對我這個中國人十分同情。我聽不到的課程,他都轉告我,或者把筆記本偷偷借給我抄。就這樣,我們倆成了莫逆之交。我回國後,書信往返一直不斷。佐佐木正雄——這位華北派遣軍最高司令官,是他的異母哥哥,但他一點也不喜歡他哥哥。前些日子,他來到中國,佐佐木正雄想叫他擔任華北醫藥衛生方面的最高顧問,他堅決不幹。雖然他哥哥對此很不滿,他卻毫不動搖——他對我說,他絕不做侵略中國的幫兇。目前,只在協和醫學院作一名教授,專門研究傳染病學。他想以此幫助中國人和打仗的軍隊擺脫傳染病的疾苦。真是個難得的好人呵!他常來看我,愛喝中國的茅臺酒。酒後,有時還大罵日本軍閥侵略中國的罪過……」苗教授說到這裡,嗓子沙啞了,雙眼流露出沉痛的感情。

「伯父說得很對。我們中國人民正在遭受空前的浩劫,每天每天,都有無數無辜者流著鮮血……我們八路軍英勇抗擊敵人負了傷,非常缺少必要的藥品。常常,一條繃帶要洗了又洗、一用再用;許多戰士負了傷,手術的時候,沒有麻醉藥,就忍著難忍的劇痛進行手術……」說到這裡,鴻遠聲音喑啞,難過得低頭說不出聲了。

苗教授看到鴻遠的表情,忽然想到了女兒。如果她也受了傷,要動手術,沒有麻醉藥怎麼辦?想著想著,彷彿苗虹真的負了傷,躺倒在他身邊……他不由得摘下眼鏡擦起淚來。許久工夫沉默無言。

當苗夫人和女傭人端來了飯菜和一瓶白蘭地,苗教授的情緒才轉換過來。他給鴻遠滿滿斟了一杯酒,雙手遞到他面前:「小曹,乾這一杯!為你們的崇高事業,為你途中的辛苦,也為你送來了苗虹的家書和照片,我和雪梅共同敬你一杯!」「謝謝伯父、伯母。我也敬伯父、伯母一杯!」鴻遠把教授的敬酒一飲而盡,拿起酒瓶給苗教授夫婦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喝了酒,吃了菜,三個人的情緒漸漸興奮起來。鴻遠放下酒杯和筷子,對苗教授夫婦說:「我來給兩位長輩唱一支歌子好吧?這是苗虹新學會的、也是我們大家夥兒最愛唱的一支歌子。」鴻遠的拘謹消失了,又恢復了他那活潑、瀟灑的風度。

「呵,苗虹新學的歌子?那,你們根據地裡,有音樂教授教她唱歌麼?我猜想,就是沒人教,她也會自己練唱的。她唱的受歡迎麼?」教授夫人緊張地問。

「太受歡迎啦!在根據地裡,大夥都愛聽她唱歌——以後可能會把她分配到文工團裡去。」「文工團是個什麼地方?」苗夫人又驚奇地追問。

「唉,雪梅,等一會再叫小曹回答你的問題好不好?現在,請他趁著酒興,給咱們唱一支苗虹愛唱的歌子吧!」苗夫人瞅著丈夫莞爾一笑:「小曹,歡迎你唱。」「好,我來唱。」鴻遠參加過演劇,也很會唱歌。他用低沉而激昂的聲調唱了起來:黃河之濱,集合著一群——中華民族優秀的子孫!

人類的解放,救國的責任,全靠我們自已來擔承……

鴻遠唱的聲音不大,卻飽含著激情。那慷慨昂揚的音調,把教授夫婦深深打動了。苗教授聽鴻遠唱罷,用微微發顫的聲音問道:「這是支什麼歌子?」「抗大校歌。」「抗大的全稱是什麼?你們說話簡稱太多啦,好像時間那麼寶貴,一個字的時間也要節省,是這樣吧?文工團也是簡稱吧?」鴻遠忽閃著閃亮的眼睛,點頭回答:「抗大——是抗日軍政大學的簡稱;文工團——是文藝工作團的簡稱。在根據地,大家習慣了這些簡稱——倒也不完全是為了節約時間。」這時,苗夫人忽然問道:「現在苗虹跟高雍雅的關係怎麼樣啦?不知為什麼,我總替他們擔心……」「擔心什麼!婦人之見。」不等鴻遠回答,苗教授打斷了妻子的話,「他們倆現在還很要好麼?」不叫妻子問,他自己卻問起來了。

苗夫人咯咯地笑了起來:「你說我婦人之見,你不是也在問他們倆好不好麼?小曹,請告訴我們,他倆現在怎麼樣了?」「好是還好,不過好像常常有點小糾紛。」「這就是我常常擔心的呵!苗苗很任性,小高又是個書呆子……」「擔心有什麼用。」教授打斷了妻子的話,「你們八路軍裡可允許談戀愛麼?」「看情況吧,反正沒有禁止。」鴻遠說著笑了起來。

「不禁止談戀愛?……」苗夫人似乎有些驚異地重複著。

說到這兒,三個人都吃了一點飯。飯後,當鴻遠告辭要走時,教授拉住他的手,那雙鼓鼓的圓眼睛,在眼鏡後面凝視著他的臉,有一會兒沒有出聲。看得出來,教授有話要說,卻又說不出來。雖然他痛恨日本的侵略行為,但卻沒有答應幫八路軍買藥,沒有勇氣採取行動。

「小曹,原諒我!我有難言之隱呵……你要給苗虹寫信麼?我們可以給她寫回信麼?」「伯父,您現在還不能給苗虹寫信,我也不準備給她寫信。您的處境我很理解,我們不會強人所難的。」聽到鴻遠不給苗虹寫信,苗教授如釋重負般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小曹,謝謝你冒著危險捎來了苗苗的信——還有她的照片。以後有空常來談談。你還不離開北平吧?」「暫時不離開。我也希望常見到您們。」說到這兒,鴻遠覺得身後有人來了,一回頭,只見一個穿著舊西裝、留著長髮、不修邊幅的中年男子站在苗夫人身邊。苗夫人急忙替鴻遠介紹:「這是舍弟楊非——這個畫室的主人。這位是苗虹的朋友——曹……先生。」她猶豫了一下,終於沒有說出鴻遠的名字。

「見到閣下很高興!」楊非眯著眼睛盯住鴻遠的臉,審視似的說出一句希罕的話。

「見到您,我也很高興。」鴻遠嘴裡應著,眼睛也在審視著這位畫家。

「好啦,都不是外人。你們能夠見見面,我們也很高興……」看得出來,教授說的「高興」二字是勉強的,他的圓眼睛裡流露著憂鬱與煩悶。

鴻遠和屋裡的三個人一一握了手,走出了楊非家的大門。

天色已漆黑,鴻遠只穿著一套夾西裝,走到衚衕裡,驀然感到一陣寒意。他加快腳步走著,心裡焦灼地想:下一步怎麼辦?沒有把他們動員起來;買藥——也沒有談成……他抬頭望望灰濛濛的天空,閃爍的星星似乎在對他眨眼嘲笑……那嘲笑的眼睛忽然變成了一雙動人的、也像星星一樣含情的大眼睛——那是她——是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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