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近來情緒怎麼樣?伯母還那麼成天吵吵麼?」柳明心緒不寧地說:「我爸爸還在唱那個亡國論調……嗯,他唉聲嘆氣好像比以前少些了。我媽成天價為一家人吃喝發愁,已經顧不得吵嚷了。」說到這裡,一雙焦灼的眼睛使勁地盯著鴻遠的臉——那裡面蘊藏著憂慮、企望和期待:「老曹,咱們就這麼等著受欺負麼?日子真是難過呀!」說著,她轉眼望著窗外,氣憤地努著嘴巴,「奴才的奴才!正因為有了這幫人,中國才鬧成這個樣!」鴻遠點了點頭,明亮的眼睛閃爍著:「小柳,最近的形勢聽說了麼?」鴻遠的鎮靜感染了柳明,她揚起下頦,說:「聽到一點兒,也是零亂的。你趁這時候給我講講吧。」「最近,敵人佔領了咱們的河北、察哈爾、綏遠三省後,山西也在危急中。國民黨抗戰消極,處處被動挨打。南京、上海不要多少日子也會失守……」「真糟糕!」柳明插了一句,「要這樣下去,中國真不堪設想了!」可是在鴻遠的眼色裡,反倒有一種似乎喜悅、興奮的神采。他把頭從枕上向外湊了湊,對柳明抱歉似的一笑——意思是請她原諒他不得不這樣靠近和她說話。
「柳明,你說錯了!你還沒有聽說吧?就在南口、張家口先後淪陷之後,鬼子更加不可一世地向山西進攻的時候,已經有一支紅軍改編的八路軍開到了華北前線。柳明,你相信麼?八路軍一開到華北,華北敵後的游擊戰爭一展開,咱們的抗戰形勢就會改觀的。」「八路軍?……」柳明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微微顯出了驚訝,「國民黨拚命向南逃;共產黨八路軍卻向北開——開到敵人佔領的地方。真是怪事!」「一點不奇怪。」鴻遠的聲音低得使她剛剛能夠聽清。但這聲音又是那麼鏗鏘有力,在柳明耳邊轟響,「哪裡困難,哪裡艱苦,哪裡需要,共產黨就會向哪裡去!」「太好了!中國真能得救就好了!」柳明的眼裡露出喜色,「戰爭快點結束吧!那時,我還可以繼續讀書……」「讀書?」鴻遠打斷柳明的話,笑笑說,「你可把戰爭想得太容易了!戰爭是要流血犧牲的,這場仗可能還要打很長時間。現在,柳明,我想給你念一首詩——我知道你喜歡文學,也喜歡詩。你願意聽麼?」「詩?……」柳明驚奇地盯著鴻遠,「這個時刻你要念詩?——那就唸吧!」「‘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國破尚如此,我何惜此頭’……這詩表達了一位愛國者多麼崇高的精神世界!」「這詩是誰寫的?我好像見過似的。」「這是共產黨員吉鴻昌將軍被蔣介石逮捕後,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寫的。他恨自己沒有死在抗日的前線上,卻死在中國人——也就是蔣介石的屠刀下。為了危難的祖國,他是願意犧牲自己的……當走向刑場時,他披上斗篷,好像出門散步。快到刑場了,他突然停下來,用小樹枝在地上寫了這四句詩。然後,對旁邊的特務說:」我為抗日而死,不能跪下挨槍,死了也不能倒下。去!給我搬把椅子來!‘特務只好給他搬來椅子。他又說:「我為抗日而死,要死得光明正大,不能叫你們這些劊子手從我背後打槍。你們就在我眼前開槍吧——我要新眼看看反動派的槍彈是怎麼射入一個堅決抗日者的胸膛的!’特務無法,只好按他說的,從他的前面開了槍。他高喊著‘中國共產黨萬歲!抗日勝利萬歲!’英勇地犧牲在那把椅子上……他就是那種‘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的人!」鴻遠低聲地娓媚地向柳明講著這動人的故事。
「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柳明小聲重複著這兩句活。她為吉鴻昌將軍的崇高精神所鼓舞;也為鴻遠——這個近在咫尺的人的品質所激勵。在這萬分危險的緊急時刻,他卻安詳地向她講他的出身歷史,講抗日,講吉鴻昌的英雄故事,好像兩個朋友在圍爐談心……有生以來,柳明第一次從心坎深處被深深地感動了……
就在這時,鴻遠的房門砰地被踢開了。這是全公寓最後被搜查的房間。天色已過午,那個領頭的特務已經疲乏,他的巴拿馬草帽歪向一邊,灰色綢長衫沾上了許多塵土,到處是皺摺。他先不邁進門檻,小眼睛在門外滴溜溜轉著,兩道警犬般的兇光衝著鴻遠、柳明的臉上身上直射過來——探照燈似的照了一陣。直到鴻遠慢慢地從鋪上下了地,和柳明並肩站在當屋地上,他這才邁腿進了門檻。一邊瞟著柳明,一邊歪著腦袋甕聲甕氣地向鴻遠問道:「叫什麼名字?」「曹仲平。」「從哪裡來?」「察哈爾。」「幹什麼來了?」「考大學。」「考完了怎麼還不走?住到這裡幹什麼?」好像釣魚的人發現魚兒上了鉤,特務微微一笑,露出一隻虎牙,越發顯得那黃蠟般的瘦臉陰森森的。
鴻遠也笑了一下,不慌不忙的:「等著發榜呀。榜到現在還沒發下來。」特務像捉到了把柄,猛一下子抓住鴻遠的衣領,吼叫著:「胡說!發什麼榜呀?大日本已經進了中國,他媽的,中國人考的那套還算數?快說!住在這裡幹什麼?準是共產黨、抗日分子!‘永定門事件’就是你這小子乾的吧?」鴻遠用力撥拉特務一下子,提高了聲音:「有話好說,幹嘛動手動腳!是日本人叫你這麼發橫的麼?——我就是等著發榜!誰知道你們還發不發呀!你們下過通知說不發了麼?再說,我就是想回家,回得了麼?日本正在那邊進攻,交通斷了,難道你們這些人能不知道?」幾句話把個特務說得啞口無言。他的兩隻小眼只露白的,不露黑的,使勁盯在鴻遠的臉上足有一分鐘。鴻遠若無其事,靜靜地和特務對臉站著,漸漸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
一陣僵持。雙方似乎是用眼睛在搏鬥。終於,特務無可奈何地轉臉問起柳明來:「幹什麼的?」他沒敢向女人身上動手。
「中國大學的學生。」柳明說著,一下子緊挨在鴻遠的身邊。
「住在哪裡?」「學生宿舍。」「到這兒幹什麼?」柳明按捺住心頭的厭惡和不安,極力用平靜的低聲說:「曹仲平是我表哥。他病了,來看他唄。」特務見柳明是個漂亮女學生,睨著她乜斜眼睛笑了一下:「是真表哥還是假表哥?啊?……」柳明把頭一歪,衝了一句:「是真是假隨你們說!現在不是你們這些人說了算麼!」特務瞪了柳明一眼。也許忽然感到肚子餓了,也許是累壞了,不再和柳明糾纏。他猛一下子開啟兩個抽屜——裡面空空的,什麼也沒有。他扭過頭問鴻遠:「怎麼什麼東西也沒有?」「剛搬來,窮學生能有什麼呀!」鴻遠冷冷回答,一拉柳明,兩個人緊挨著在小凳上坐下來。,特務又轉臉看書架——這個破書架上只放著一本《辭源》。特務拿起《辭源》翻了又翻,看裡面什麼也沒有,就咔嚓一聲,一撕兩半,把厚厚的《辭源》扔到地上。接著,一腳踢翻了書架,看看下面還是什麼也沒有,就轉向床鋪開刀了。
特務已經掀掉了鋪上的鋪蓋。這時,柳明的心止不住怦怦跳了起來。鴻遠雖然沒有告訴她,但她知道緊靠牆壁的鋪板下面放了東西——如果搜出來,他肯定會被逮捕,自己也難免……
哐噹一聲,最外面的那塊窄窄的鋪板被特務一腳踢到地上,接著第二塊、第三塊又被踢了下來……這時,不但柳明緊張,鴻遠也有些緊張了。這個十分忠於日本鬼子的特務,仔細搜查著每個房間的每樣物件,眼看最裡邊的那塊鋪板就要被踢開了——只要踢開那塊鋪板,下面的宣傳品肯定就要露出來,特務肯定要檢視,那麼,那麼……柳明不敢再往下想了。
空氣彷彿凝滯了。
就在第三塊鋪板踢到地上以後,特務的腳痠麻了,顯得有點兒上氣不接下氣。忽然,他瞥見鴻遠對著柳明偷偷一笑——特務立刻以為,這裡不會翻出什麼東西來。於是一腳踢開房門,悻悻地走出鴻遠的房間。
屋裡的兩個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柳明一下子拉住鴻遠的手,因為過分激動,過分高興,她的臉突然變得通紅通紅,紅得好像一朵紅玫瑰。
特務從公寓裡抓走了兩個販賣鴉片煙的男人,和一個據說是「永定門事件」的指揮者——頭上戴著紅髮卡子、屋裡有把陽傘的女人。一場搜查風暴算是過去了。
特務、警察剛走,王福來立刻走進房間對鴻遠和柳明說:「你們快走!他們一會兒還得來。」說著,一把拉住鴻遠的手,露出十分焦急的神色,「小曹,你不能回這兒來了,我就去告訴老常,叫他也趕緊離開這兒——我聽見他們說了,還要來蹲什麼坑……」王永泰也進來了。八隻眼睛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那裡面蘊蓄著多麼真摯的同呼吸、共命運的深情啊!
鴻遠附耳對王福來說了幾句什麼後,就和柳明走出了公寓。他們一塊兒拐進一條彎曲的小衚衕裡。
「柳明,你不是想要離開北平麼?現在還這麼想麼?」鴻遠愉快地(目夾)著眼,好像不曾發生過剛才的風險。
「老曹,你快帶我們去找八路軍參加游擊隊吧!」鴻遠扭過頭,調皮地一笑:「你不久前還在想讀書,想留洋,想當醫學博士。要是去打游擊,還怎麼當博士呢?」柳明不好意思地說:「過去,我是有過那種想法——直到你剛才給我念那首詩之前,我還在希望暫時抗日,以後上學深造……但是,愛國志士為了抗日連頭都在所不惜,我還惜什麼上學深造?老曹,你一定想辦法帶我們走吧!苗虹,還有她那個男朋友高雍雅也都想走。」「可是,現在還有些知識分子情願在敵人鼻子底下討生活,還在做學者專家的美夢。確實,去抗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柳明明白鴻遠是在試探她的決心。她低頭想了想,忽然把頭髮一甩,頭高高地一揚:「老曹,請相信我!——國破尚如此,我何惜此頭!」鴻遠微微一笑,說:「你也把你的男朋友白先生一起動員走好麼?這個人很聰明,不過,動員他你可要耐心點。」柳明的臉又紅了:「這是個闊少爺,吃不了苦,肯定不會跟我們走的。」「現在講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儘量爭取吧——不過,柳明,如果他不走,你還走麼?」「當然走!」柳明把短髮一甩表示決心。
「那,咱們三天後動身可以麼?在這期間你儘量多動員同學、朋友一起走。不過先不要露出我的名字。」曹鴻遠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組織上已和各方面聯絡好,決定送一批愛國群眾先去根據地,由他帶隊。
「嗯,我知道。」沉默了一會。鴻遠停下腳步,又對柳明說:「你就去通知他們準備好。三天後上午八點在西直門外護城河沿聚齊。有人問,你們就說上香山看紅葉去。」柳明的心由於喜悅,怦怦地跳個不停。一雙眼睛燃燒似的放射著興奮的光采。
「我這就去找小苗,通知她——她和我一樣,也急著離開這罪惡的地方。」說著,剛要走開,忽然又轉回頭來,怔怔地看著鴻遠蒼白的臉,低著頭說:「你身體不好——瘧疾還發吧?這回又要走許多路了,受得了麼?」鴻遠笑笑:「沒事兒,你放心。怎麼也比你們女士們能走路……」「給你!」柳明扔給鴻遠一個紙包,扭頭就走。
鴻遠一看,紙包上面寫著「奎寧」二字,並寫著「發作前二小時服下」。他把紙包裝進口袋裡,柳明回過頭來,對他加了一句話:「我就去找苗苗,有事你到我家找我吧!」鴻遠對她點頭微笑,直到望不見她的影子了,才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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