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四月,編輯問我是否想寫一篇「作者的話」收錄在這本書的最後,我婉拒了。記得當時我笑著說,這本書就是作者的話。如今兩年過去了,在準備修訂版之際,我才產生了想靜靜地寫(覺得可以寫)一些話的想法。
二〇一三年的夏天,我初次見到波蘭的翻譯家尤斯蒂娜·納巴(justynanajbar)。她留著少年一般的短髮,穿著黑白色的裙子,眼睛深邃,看上去帶著某種悲傷。當時她正在翻譯我的小說,我們針對小說中的文章討論了一些棘手的問題後,尤斯蒂娜一臉真摯地問道:「如果我明年邀請您來華沙,您會來嗎?」我沒有多想,立刻答應了她。因為當時剛寫完《少年來了》的初稿,所以希望等那本書順利出版以後,能出國休息一下。
時間在我忘記了那次簡短的見面以後依舊流逝著,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年。《少年來了》終於在五月出版,為了遵守和尤斯蒂娜的約定,我申請了停職準備出國。我從初夏開始整理行李,做起了各種準備。身邊的人問我:「你不是說想休息嗎?怎麼偏偏跑去那麼冷、那麼昏暗的地方呢?」當時,呼喚我的地方只有那座城市,哪怕那裡是南極或北極,我也會前往的。但我無法解釋清楚這件事。
到了八月底,我和當時剛滿十四歲的孩子拖著各自的大行李箱,揹著大書包上了飛機。這是我和孩子生平第一次兩個人旅行,所以難免產生一種茫然感,就好像突然進入看不見也摸不到的巨大繩結。
第一個月忙得不可開交。我們租了一間位於五樓的、可以看到兩棵白楊樹樹梢的公寓;為孩子註冊了為期一學期的國際學校;去拍了證件照;辦理了交通卡;開通了手機。因為要減少行李,沒帶湯鍋、煎鍋、菜板、被子和毯子等用品,所以每天還要到附近的購物中心採購,用拖箱拖回家。每天早上,我會幫孩子燙好白色的校服襯衫,準備早飯和便當,幫他背好書包和運動服包,目送他沿著河道邊的小路去上學,直到背影消失不見。星期五,我會和尤斯蒂娜見面,跟她學習基礎的波蘭語。作為回報,我會教她漢文。因為尤斯蒂娜在華沙大學教韓國宗教,所以我選了元曉大師的《發心修行章》作為教材。「吃甘愛養,此身定壞,著柔守護,命必有終。」事先檢視不認識的漢字備課,不知不覺半天的時間就過去了。
就這樣,第一個月的適應期過去以後,我有了相對於在首爾生活時所沒有的悠閒。除了散步,就是散步。現在回想起來,我在華沙做的事情幾乎只有散步而已。只要有空,我就會到公寓附近的寂靜河邊散步。在沒有計劃的情況下搭公交車到老城區,在小巷裡徘徊,還會漫無目的地走在瓦津基宮的林蔭路上。就這樣,我一邊走,一邊思考著在離開韓國前醞釀已久的《白》。
韓語中的白色有「하얀」和「흰」兩個形容詞。有別於前者如同棉花糖一樣的白,後者則淒涼地滲透著生與死。我想寫的是屬於後者的「白」書。有一天,我在散步時想到,那本書應該以母親生下第一個孩子的記憶展開。二十三歲的母親突然臨盆,獨自產下孩子,直到那個女嬰嚥氣的兩個小時裡,母親一直低聲對她說:「一定要活下去。」某天下午,我走在河邊反覆念著這句話,突然意識到這句話很熟悉。這句話就跟我在幾個月前反覆推敲修改《少年來了》第五章中,慘遭刑訊的倖存者善珠對抗病的聖熙姐說的話一樣。活下去。
就在十月即將結束的時候,我獨自去參觀了尤斯蒂娜推薦的華沙抗爭博物館。看完展覽後,我來到附設的劇場觀看了一九四五年美國空軍拍攝的城市影片。飛機徐徐接近城市,白雪皚皚的景色越來越近,但那不是雪景。我屏聲息氣地注視著一九四四年九月民眾起義後,希特勒下令毀滅的城市;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建築被轟炸摧毀的城市;倒塌的白石建築變成無邊無際殘骸的七十年前的城市。那時,我才意識到居住的這個地方是一座「白」城。那天回家時,我想象著某個人,那個與這座城市有著相似命運的、被摧毀後仍能頑強重建起來的人。當我意識到那個人就是我的姐姐,只有藉由我的人生和身體才能挽救她時,我已經開始動筆寫這本書了。
我記得,因為只有一把公寓鑰匙,所以在孩子五點半放學以前,我必須先回家。回家以前,我走在路上構思這本書,想到什麼的時候,就停下來站在原地在筆記本上寫下幾行字。在唯一的臥室裡,當孩子熟睡以後,我坐在餐桌前,或是蓋著毯子蜷縮著身體坐在沙發上寫下一行又一行的字。
就這樣,我在那座城市完成了第一、二章,回到首爾後寫了第三章。接下來的一年時間裡,我又從頭到尾慢慢地推敲。這本書如同呼吸般地為我灌輸了孤獨、安寧和勇氣。因為我斗膽想把自己的人生借給姐姐、那個孩子和她,所以我必須持續思考生命的意義。因為我想把流淌著熱血的身體給她,所以每分每秒都要撫慰生活中保持溫度的身體。我只能這麼做。我必須相信我們內心沒有破碎的、沒有被玷汙的、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被破壞的那一部分。我只能去相信。
也許,我仍與這本書相連著。在我搖擺不定、出現裂痕或快要破碎的瞬間,我會想起那些想要給你的白。我從未相信過神,但唯有這種瞬間會懇切地祈禱。
我要在此向拉開這本書序幕的、一九六六年秋天的年輕的母親和父親致以平靜且不可能實現的問候,也要向二〇一四年秋天,在得知我在寫關於白的書以後,每天放學回來同我分享在學校看到的所有的白的兒子,送上溫暖的謝意。最後,向一直守護這本書的編輯金敏貞詩人深表感謝。
二〇一八年春
韓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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