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勘助無法抬起頭來。信玄此言,到底是在安慰自己呢,還是真的相信我軍最終能夠取勝呢?對於自己這不成功的作戰計劃,信玄沒有半句責難。此刻,勘助感到心潮澎湃,他願意為信玄做任何事情,只可惜自己的生命僅有一次。他跨上毛色灰白的坐騎,在八幡原的陣中向四方眺望。
如今戰場上早已亂作一團,敵我難辨,處處只見兵士之間的殊死戰鬥。秋日的陽光冷冷地散照在平原上,大地顯得抑鬱而沉重。刀槍反射的寒光,在這紛繁而嘈雜的戰陣之上隨處閃現。
如果高坂在這裡多好!如果馬場在這裡多好!如果飯富在這裡多好!勘助不止一次地如此想道。甲斐軍中精銳的長槍騎兵們,不為別的,正是因為勘助自己的計策而被派往遠離戰線的地方去了。
接替潰敗的武田信繁部隊而迎上前去的山縣部隊,從左翼到中央保持了長時間的強勁攻勢之後,卻不知何時已被迫轉攻為守,正毫無辦法地節節後退。
在如此危急的情勢下,卻又傳來右翼的諸角豐後守於亂軍之中戰死的訊息。大將陣亡,右翼人馬開始呈現敗逃之相。在得知諸角豐後守戰死的同時,勘助感到這八幡原就快要變成戰場了。由於右翼敗退,如今八幡原的本陣前方失去了防備,直接成為了戰鬥的第一線。
「主公!」
勘助高聲呼喊的同時,信玄似乎也注意到了形勢的嚴峻:
「謙信的旗本隊將要衝到這裡了吧。」
「應該是吧。」
「這樣一來,還能支撐一刻時分嗎?」
「不支撐下去可不行啊。」
「能支撐下去的話,就會取勝了吧。支撐到高坂的先遣部隊從背後突入敵軍之時。」
「正是如此。」
勘助向四方傳令,務必要固守八幡原。武田本陣如今僅剩一千八百餘人了。左翼的後備軍原隼人、武田逍遙軒的部隊一千人,以及右翼的後備軍武田義信、望月甚八郎部隊的八百人,都悉數調來守護本陣。如此一來,武田的所有人馬都已加入了戰陣。
霎時,勘助聽到了令大地都為之顫抖的喊殺聲。果然,敵軍旗本三千騎,自離此數町距離的高地向此處殺來。
信玄第一次揮動採配,向旗本全員下達了衝出八幡原迎戰敵軍的命令。
「主公,我把馬牽來吧!」
慌亂中,勘助向信玄喊道。
信玄依然端坐馬紮上,只是搖搖頭。宛如武士人偶那般一動不動。
「我勘助去看看。」
勘助打算親臨陣前打探一番。
「先遣部隊還未回來嗎?」
「還未回來。」
「好,你去吧。」
信玄說道。這已陷入窮途的年輕武將眼中,卻依然散放出熠熠光彩。
勘助策馬在高地上兜了一個大大的圈子,直向這廣闊平原的盡頭望去,仍然不見一兵一卒的身影。高坂在幹什麼?
馬場怎麼了?絕望之感漸漸攫住了勘助的內心。
勘助讓兩百名部下統統在此等候。他將自己的部隊作為守護信玄的最後之盾,等待著出擊的時機。
亂箭一支支地打在松樹樹幹上,落到地面。喊殺聲四286起,鐵炮銃聲不絕於耳。僅僅一町之遙的前方,已化為修羅場。兩軍攻守進退,拼死搏鬥。
勘助驅馬不斷徘徊,心中只是企盼那平原盡頭趕快出現如芥子粒一般大小的黑點。此戰的勝負全然繫於那黑點的出現與否之上。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主公。」
勘助再次來到信玄身旁。信玄道:
「與村上義清那一戰時,也跟現在一樣呢。我這周圍一名兵士也沒有。」
與村上義清的那一戰,亦陷入了兇險的境地,不過最後不還是取得勝利了嗎!信玄言下之意是這個吧。情勢已到了這個地步,信玄卻依然在考慮著勝利的事情。在他背後全然沒有死亡的陰影。
此時,武田逍遙軒的部隊猶如被割開一道傷口一般向兩旁分開,敵方二三十名騎兵合為一股直逼過來。
勘助向自己率領的兩百名精兵下達了出擊的命令。此刻,不得不將最後一兵一卒也投入修羅場的時候,已經來到。
激戰已持續了半刻以上。勘助從未經歷過如此激烈艱難的戰鬥。敵軍以無論如何也要一氣將信玄本陣摧毀的氣勢,
二三百人馬合為一團,數度向武田軍本陣發起衝擊。一時間,地動山搖的慘叫聲與喊殺聲混合著軍馬的悲嘶鋪天蓋地。武田軍不斷地抵擋襲來的敵軍,將其分割、包圍,不遺餘力地苦苦支撐著。這是一場完全如文字所描述那般壯烈悽絕的血戰。
勘助指揮著自己手下人馬不斷左右移動截擊。不能讓一名敵軍靠近信玄所在的本陣,這是他的職責。他的這些部下每一次移動過後,僅憑目測便會看出人數明顯減少。
勘助每得喘息之機,便會向松林中的本陣瞥上幾眼。在這兩萬餘人激烈纏鬥的平原之中,這一片區域卻仍然無比寂靜。武田軍的數十面旌旗直直地矗立於彼處。尚未有一名敵兵踏入這片禁地。然而,那只是時間問題了吧。大概很快越後軍便會如潮水一般充滿這片地域。
「山本勘助!」
勘助聽得呼喚,回頭看去,信玄的嫡子義信正策馬奔來。這位二十四歲的年輕武將眉間負傷,右頰已被鮮血染紅。
「父親就拜託你了,請不要離開這裡。」
「那麼,義信大人您呢?」
「我去襲擊敵軍本陣。如此下去,我軍會被慢慢擊潰的。
這以後就拜託你了!我義信,突襲敵軍本陣去了!」
義信不管三七二十一,想要殺入敵方本陣,取得謙信的首級吧。然而,要到達謙信本陣卻並非易事。此地與謙信本陣之間的數千敵兵,成為了難以逾越的障礙。
勘助凝視著義信的臉。多年以來,勘助一直與這年輕武將周圍的勢力對抗著。勘助保護著由布姬、保護著於琴姬、保護著勝賴等妾腹所生的孩子不受這勢力的侵害。
如今,勘助卻想道,自己長時間以來對這位年輕武將的憎恨,除了他是正室所生的孩子以外,卻沒有其他大不了的理由。
秋天的陽光無力地照射在義信那龍頭之盔的武田菱飾物上。義信紫色鑲邊的鎧甲已然破損,青色戰馬亦負了傷。
片刻,勘助靜靜說道:
「此事,讓我勘助替您完成吧。」
接著,勘助又道:
「如您所言,如此下去我軍支撐不了一刻時間。我們所指望的先遣部隊,卻不知為何依然沒有到達這裡的跡象。」
勘助說著,再次將視線投往平原盡頭。高坂率領著的那一萬二千人馬仍然連一個影子也不見。
「讓勘助我去突襲敵軍本營吧。大人您留在此地,若是左右兩翼皆支撐不住,那時你便與主公一道殺開一條血路,去往海津城暫避一番。」
「不——」
義信堅決地搖頭,想要說什麼,勘助打斷了他。
「請切勿輕賤您自己的性命。大人您的性命與我勘助這性命可大不一樣。您是武田家的嫡子,是武田家的血脈!」
勘助如此說道。曾經為了勝賴,想要除掉義信性命的勘助,如今卻維護起義信來。武田家的命運正處於危急之中,此時此刻,無論是誰,只要體內流淌著武田氏之血,他就是必須要被珍視的人物。
「不——」
義信卻仍不答應,猛然撥轉馬首,想要離開。
「您還不明白嗎!」
勘助厲聲喝道。
「我絕不能讓您離開此地。您不守護著主公的話,誰來守護呢!」
說罷,勘助雙足一夾,驅馬前行。中途拐了一個彎,直向信玄所在的本陣方向奔去。
信玄右手扶著松樹,筆直地站起身來,從容不迫地眺望著這平原之上的修羅場。
主公完全具有偉大武將的風範了!——勘助想要高喊出來。迄今為止,在勘助所看到過的信玄當中,此刻的信玄最是偉岸英武。此前的信玄,自戰鬥之初便會策馬不斷徘徊,且無論何時,都要揮動採配親自指揮作戰。然而,在今日這敗相象濃厚的決戰之中,信玄從一開始便仿若置身事外一般沉著冷靜。除了下達重大命令以外,其餘盡皆聽憑部下自行定奪。
信玄將手輕輕放在松樹樹幹上,彷彿俯瞰風景一般,悠然地環視著平原各處的戰況。他那表情無論如何都不像凝視著敗戰情勢的樣子。勘助很想讓由布姬看看此時信玄的風采。那正是海內第一武將的風采。
勘助撥轉馬首,在田地一角將剩下的親兵集中在一處。
「接下來,我們要直穿敵陣,突襲敵軍本營。在到達敵軍本營之前,一直向前疾衝就好,周圍的敵兵不要管他。諸君的生命,如今就交予我勘助吧!」
噢——!激昂的喊聲自部下之間響起。
下一瞬間,勘助拍馬向這修羅場的一角疾馳而去。稍頃,勘助回頭看時,只見部下們合作一團驅馬緊隨其後,人數多於預想。
四周盡是敵軍。勘助伏於馬背,上身緊緊貼著馬脖子,雙手猶如朝拜一般舉刀向前,就此縱馬疾馳。
不知從何時起,勘助感到全身已被疼痛包圍,卻無暇顧及,只是兀自不斷將刀鋒斬向敵人,並不斷承受著敵人的刀鋒。
倏地,勘助見到前方豎起一片槍陣。突然,胯下戰馬高高躍起,如發瘋一般掉頭向一側狂奔。奔出約莫半町距離,後蹄一軟,坐倒在地。這正是在一個小丘的腳下。
勘助被遠遠拋在了地上。
爬起身來之時,勘助突然愣住。不想此處竟然能夠望見平原的全貌。從這裡能看到田地、能看到滿是芒草的原野、能看到水窪及淺瀨。而在這平原的盡頭,芥子粒也似的細小黑點,猶如蜘蛛卵一般四散出現。
啊啊!終於回來了!勘助想道。隨即他反射似的向松林方向望去,此時,數名騎馬武士從他身畔馳過。
勘助站了起來。幾名敵方雜兵自右向他漸漸逼近。
勘助搖搖晃晃地迎上前去。殺掉一人之後,自己肩上亦負了傷。殺掉第二人之後,腳下又被砍中。勘助立時坐倒在地。
「主公!先遣部隊回來啦!慶祝勝利吧!」
長槍刺入勘助的側腹,勘助緊緊握住槍柄,盡力站起身來。
平原上的黑點,數量正在漸漸增多。
風林火山之旌旗,仍舊矗立於信玄所在的松林一角,四周圍繞的數十面武田軍的旗幟亦在風中翻飛舞動。武田義信的一隊人馬當守護著本陣吧。在這混戰之中,一萬二千人大軍的加入,除了意味著勝利之外,沒有別的結果。勝利一刻一刻地逼近。務必要活下去!勘助如此想道。
「山本勘助,我來取你首級!」
一個極為年輕的聲音說道。勘助循聲轉過頭去,卻什麼都沒看見。
勘助緊握刺入自己身體的長槍槍柄,另一隻手中的三尺長刀在身旁急揮,卻似乎沒有斬中任何東西。
「就要慶祝勝利了,主公!等待不了多久啦!」
劇烈的疼痛在肩上游走。勘助彷彿被刺入身體的長槍拉扯著一般,踉踉蹌蹌走出半間之遙,撞在松樹樹幹上。勘助背靠樹幹,兀自勉力持刀擺出架勢。
此時,勘助這一生中最為平靜的時刻來臨。慘叫聲與喊殺聲雖依然鋪天蓋地,但勘助卻充耳不聞。忽然,勘助眼前浮現出板垣信方的面容。信方說道:
「你活得可真久啊。我死之後你竟然還活了十多年呢!」
信方話音剛落,由布姬的容貌隨即出現。由布姬如她心情愉快之時那般輕笑著,聲音仿若珠玉翻滾一般由遠及近:「你這傷是怎麼回事呀?本來就這樣難看的臉,卻還負那麼重的傷!」
充滿非難的語氣正是由布姬獨特的說話方式,這令勘助
為之心醉。
「你可是山本勘助嗎——報上名來!」
又是那異常年輕的聲音。不知為何,勘助覺得自己若是死於年輕武士之手,則不會心有不甘了。
「不錯,我正是武田的軍師,山本勘助!」
話音未落,勘助只覺一股切斷自己生命的寒意倏地掠過脖子。
鮮血沖天而起。軍師勘助那異相的首級離開了他矮小的身軀。
平原的一角,已經渡過千曲川的高坂、馬場、飯富的騎兵隊正如奔雷一般直指越後軍背後。
而此刻的謙信,猛然拔出二尺四寸長的太刀,驅策愛馬放生月毛,直向武田本陣衝殺過來。這位頭戴金星之盔,並用純白的絹布宛如修行僧一般將頭盔包住的越後軍總帥,想要單騎與宿敵信玄決一雌雄。
此時,距信玄如預言那般慶祝勝利的未時,尚餘一刻以上。
平原的天色已與先時全然不同,原本微弱的秋日更加黯淡,渾濁的雨雲正自西南涌起,滾滾而來。
缽卷:這裡指纏繞在頭上的頭巾。
原隼人:原隼人佑昌胤,原昌俊之子,武田家臣。隼人佑是官位。
武田菱:武田家家紋。
放生月毛:謙信的愛馬。月毛,指馬的毛色接近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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