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風林火山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勘助施了一禮,從於琴姬身前經過,卻又折返回來,翻身下馬,說道:

「從今往後,還請您助勝賴大人一臂之力。此次的決戰勝負難言。若是有個萬一的話,還請相助勝賴大人——」

「您為何突然說起這樣的話來?」

於琴姬似乎有些驚訝,頓了一頓,接著道:「我自己是沒有什麼力量啦,唯有兩位小公主與信盛。

信盛也已經十二歲了。我想他會像你曾經說過的那樣,成為勝賴大人的得力臂膀的。」

「如此我便放心啦。我勘助,可以心無掛礙地上陣了。」

說罷,勘助跨上馬背。

勘助出得高島城門,心中已無半分牽掛。無論什麼時候死去都無所謂了。不過在死去之前,如果可能的話,希望能夠親手舉起謙信的首級。

信玄本隊一萬人按照預定計劃,十八日自古府出發,二十日翻越大門嶺,待南信一地的三千兵馬加入部隊後,全軍於二十一日到達腰越,當夜在上田宿營。

來自海津城的快馬頻繁帶來訊息:謙信已然渡過千曲川,將本陣佈於海津城附近的妻女山上。謙信這舉動與武田軍此前的預期全然不同,實在是大膽至極。通常來說,以千曲川為界佈下陣勢,與海津城遙遙相對,這才符合道理。然而謙信卻渡過千曲川,雖說如此一來有可能迂迴到武田本陣的後方,然而同時卻也切斷了自己的退路。

信玄在上田紮營之時,北信諸城砦的部隊陸續趕到。這新加入的兵馬約莫五千,於是武田大軍總兵力已經達到了一萬八千人。

二十三日,信玄自上田出發,於二十四日拂曉渡過千曲川,進入川中島,與妻女山的謙信軍相對佈下陣勢。此後五天,四下無風,兩軍相峙,氣氛益發緊張。

二十九日,信玄再次橫渡千曲川,全軍返回海津城內駐紮。

妻女山的謙信與海津城的信玄咫尺相對,雙方在如此對峙中迎來了九月。滿山遍野霎時鋪上了一層晚秋的寒意,陽光也變得微弱。九月九日重陽節這天,海津城將兵齊集於本丸附近,舉行酒宴。因宴會於陣中進行,在場的武將盡皆披掛整齊,席上話題亦是如何進攻妻女山的謙信軍隊。

「我方人馬將近二萬,與此相對,敵方只得一萬三千。

若是全軍一氣衝出城去,以破竹之勢直取敵陣,僅憑這人數優勢便可說必勝。若是這一戰拖得太久,於士氣難免有所影響。」

飯富兵部一如既往地堅持他正攻法的理論,這個建議秋山晴近與高坂彈正忠亦表示贊同。

「勘助認為呢?」

信玄問道。

「嗯。」

勘助回應了一聲,卻沒有答話。勘助如今能夠確定的是:只要堅守此城,武田軍絕對立於不敗之地。這座海津城是自己指揮建造、絕對無法被攻陷的城池。只要據守此城作戰,就一定不會被擊敗。這是他目前唯一信心百倍的事情。

說實話,除了這個之外,勘助全無把握。大軍出城直接攻打妻女山的話,或能取勝,或將敗北。

「飯富大人的意見,那自然是十分恰當的。不過在下始終認為,如此作戰雖有取勝的可能,但同樣亦有戰敗的可能。」

稍頃,勘助說道。

「說得也是啊。」

信玄笑了起來。信玄感到勘助對於此戰的謹慎態度幾乎到了神經質的地步,實在是有些可笑。雖煞費苦心地渡過千曲川到對岸去佈陣,後來卻又收兵進入海津城內,這全因勘助固執己見的緣故。

「那麼,要如何才能取勝呢?」

「要等待敵軍有所行動,然後依敵軍的行動來決定我軍的作戰方策。若是我方先有動靜的話,妻女山的敵軍便會採取相應的措施。這可就不妙了。」

「那就是說,要靜待時機嗎?得一直等下去吧。」

信玄依然笑著說道。信玄總是對勞苦功高的勘助有著偏袒之心。雖說勘助的想法與信玄並非總是一致,但信玄即使明知可能使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也要支援這位老軍師的意見。對這位把與謙信的決戰作為目標,迄今為止嚐盡辛酸的老部下,信玄希望能將這一戰的榮譽加諸他的身上。

當晚,勘助自大帳中退出之後,高坂昌信前來拜訪。

「我有一事,想說給老人家您聽聽。」

高坂昌信說道。

「什麼事呢?」

「不是別的,我是估摸著這一兩天內,我方當會傾全軍兵力,出城攻打妻女山了。」

「原來如此。」

「我想,主公亦有這個打算吧。」

「嗯,那又如何呢?」

「飯富大人自不必說,大概所有武將都會贊成此舉吧。」

「大人您呢?」

「我嗎?我也不反對。若是兩軍在千曲川及川中島一帶交戰的話,則另當別論。如今的狀況之下,我想我軍數量上的優勢當會發揮作用才是。」

勘助默然不語。既然這些以善戰聞名的武將們盡皆如此考慮,想來此舉應該不會有錯。然而,勘助對於取勝卻沒有絕對的自信,他亦認為沒有任何人會有必勝的把握。只要有一絲不確定的話,這豈非便是拿武田的家運當賭注了嗎?

「既然高坂大人您也這麼說,我勘助一定會好好考慮的。

不過,我想先去見見主公,看他究竟意下如何。」

勘助說道,面色約略有些蒼白。高坂昌信離開後,勘助徑直來到信玄居所。

信玄一見勘助,開口就道:

「已經聽說了嗎?」

「主公您果然也想由我方來發起決戰嗎?」

「是的。」

「理由呢?」

「這可就不好說了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突然想要發動進攻了。」

「這樣的說法,我勘助可沒法接受啊。」

「但是,我就是這樣想的。——您想要打仗的話,您就去打好了。」

信玄彷彿在模仿誰的口吻,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哎?」勘助抬起頭來。

您想要打仗的話,您就去打好了——勘助口裡也喃喃重複著這句話。沒錯,這是由布姬曾經說過的話。

勘助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信玄的臉,突然說道:「這次,我前去公主的墓園拜祭了。」

「噢,是嗎。」

信玄頓了一頓,又道:

「你讓勝賴住在高島城,不讓他來參加此戰了?」

「您知道了嗎?」

「嗯,這事很快就傳到了我這裡。」

「依我勘助的想法,想讓勝賴大人初陣的時間推遲一年。」

「為何要推遲呢?」

「此次決戰非同小可,若是有個萬一——」

「唔。方方面面的準備俱已妥當,勘助你為何還是如此謹慎呢?毋庸過於擔心,勝賴會平安無事的!」

「是。」

「由布姬亦放下心來了吧。她對我說:您想要打仗的話——」

信玄如先時那般模仿由布姬的語氣說著,再次大笑。

這一刻,勘助倏地感到四肢百骸的勇氣不斷湧入胸中,自己似乎也如信玄那般,冥冥中聽到了由布姬的這句話語。

「主公。」勘助向前探出身去。

「若要進攻的話,便兵分兩路吧。一路兵馬前往妻女山奇襲謙信營地,另一路則渡過千曲川前往川中島佈下陣勢。

當越後軍遭受襲擊而拔營下山,必會橫渡千曲川。此時,待機於川中島的這一路人馬,便予其最後一擊!」

「唔。如此作戰,幾時為好?」

「越快越好。」

「明天夜裡?」

「不。」

「後天夜裡嗎?」

「如果決定要如此行動的話,便在今晚進行吧。這樣一來,此計必定不會洩露。眼下知道此事的,唯有主公與勘助兩人。」

「由布姬她,或許也知道吧。」

說到這裡,信玄立時站起身來,向屋外走了幾步,卻又忽然折回問道:

「妻女山的奇襲部隊讓誰去指揮呢?」

「讓高坂大人指揮如何?」

「好吧。人數呢?」

「一萬二千。讓他們在高坂大人的指揮下於深夜出城。

飯富、高坂、真田、小山田幾位大人的兵馬,都編入這一路先遣部隊吧。現在離出城還有約莫一刻時分。」

「剩下來的,可就只有八千人啦。」

「這邊由主公您親自統率,於拂曉前渡過千曲川,在川中島佈陣。山縣、穴山、內藤,以及信繁大人、逍遙軒大人的部隊,俱編入這本隊人馬。正好夜半之時月亮方才升起,利於先遣部隊行進。而清晨之時霧色極濃,可掩護本隊人馬行動。」

勘助說完,便自信玄跟前退下。

不多時,城內廣場之上便擠滿了將要出陣的武士。由於禁止說話,夜色之中唯獨聽見擦拭、披掛武具的聲音以及馬蹄聲,氣氛十分緊張。

深夜,高坂昌信統率的一萬二千人的大部隊,為了在卯時準時向妻女山謙信的營地發起攻擊,在月亮升起之前迅速出城,登上了前方丘陵的陡坡。

高坂昌信跨上戰馬,來到勘助身前。

「老人家,我先一步出城了!」

高坂短短地說道。黑暗中,勘助只聽得見高坂的聲音,卻看不真切。

「祝您武運興隆!」

「也祝您武運興隆,老人家!」

高坂的身影很快遠去。這一萬二千人的部隊出城,花了很長時間。先遣部隊的大批人馬離開之後,城中變得十分安靜。勘助率領少數部下來到廣場西南的樓櫓下面,靜待本隊出發的時機。一刻之後,這海津城內便一兵一卒也不剩了吧。

勘助良久一動不動,思緒萬千。自天文十二年來到武田家仕官,到如今已經過了近二十年光陰。這一段漫長的歲月中,充斥著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合戰。除了合戰便什麼也沒有了。這些大大小小的合戰便如同大大小小的石子一般,翻滾推動著歲月一去不還。

寅時一到,作為本隊先鋒軍的山縣昌景部隊率先出城。此後穴山伊豆、武田信繁、內藤修理等人率軍陸續自海津城出發。

勘助跟隨在信玄的旗本隊中最後出發。出得城門,勘助回首望去,那無人的城砦孤零零地坐落在黑暗中。雖然天邊已現微光,但周圍咫尺之處仍是一片黑暗。任誰看去,海津城此時都不過是一團黑黝黝的巨塊。不過,唯有在勘助眼裡,這城砦猶如在白天一般輪廓分明。無論是本丸、二之丸,還是五座城樓,其位置均是清晰可辨。全因此城是勘助親手所造。

兵馬於淺灘處渡過了千曲川,此時的川中島平原正籠罩在茫茫大霧裡。武田的本隊人馬便在這濃霧之下貼著地面悄然變化著陣形,兩翼部隊橫向緩緩張開。信玄本陣所在的川中島八幡原上,數十面旌旗立於霧中。當先醒目的那面,正是武田家的「風林火山」之旗。

永祿四年:西元1561年。

關八州:古代日本關東地方的八個分國,即相模、武藏、常陸、安房、上總、下總、上野、下野。

奧羽:指日本本州東北的陸奧、出羽兩個分國。

秋山晴近:秋山晴近即秋山信友。

卯時:相當於早上6點。

寅時:相當於凌晨4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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