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從命!」
勘助話音未落,五六名武士不由分說將他擁至廣場正中,團團圍住。
「實在是為難!」
勘助想要逃到一側,卻又被拉回廣場中央。此時,勘助看到一位中年武士拿著木刀擺好架勢,一步一步朝自己進逼過來。勘助毫無戰意,這場比試於是單方面展開。
「難以從命!」
勘助大呼之際,肩頭重重受了一擊。
「真是蠻不講理啊!」
勘助再次大呼,另一邊肩頭倏地一麻。這一擊令他此側手臂頓時失去知覺。轉瞬之間,對手下一刀急速橫掃勘助腳下。勘助雙腳不由橫向彈起,然後全身以奇怪而可笑的姿勢重重摔落地面。
廣場四周立時笑聲譁然,眾人定睛一看,勘助在廣場中央的草地上摔了個仰八叉。
陡然,周圍的喧擾之聲如同沉入水底一般,霎時間安靜下來。廣場幔幕一角掀開,在小姓身後,晴信的身影出現。勘助被叫到晴信的身前。
「聽說你比試了武藝,是嗎?」
晴信問道。那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卻又能深入人的內心。
「是的。是我勝了。」勘助說道,一面用右手按住依然疼痛的左肩。「剛才作為我對手的那位,在實際戰鬥中不會有用的。一下子就會被對方擊倒。」
「何以見得?」
「他的眼神過於死板,彷彿死魚的眼睛一般。那樣的話,就連無名的雜兵都能結果他。」
勘助如此說道。不知晴信到底信與不信,總之他點了點頭,臉上仍然是毫無掛礙的神色。廣場上又開始了新的比試。勘助施了一禮,便從晴信身前退下了。無論肩還是腰都疼痛莫名,真是一場災難啊,勘助想道。
甘利備前守快步追上勘助,恨恨地說:「你教人打得如此之慘,就不要厚著臉皮說大話了吧!」
「那位是甘利大人您的家臣嗎?」
「是最近剛招收的家臣。雖是東國的浪人,但武藝著實不錯。」
「那樣的傢伙在實戰之中是不會有用處的,只會辱了您的名聲吧。」勘助說完,低聲--笑,一面掀起幔幕,他那矮小的身軀很快就消失在廣場之外。
當夜,晴信召勘助入城謁見,一同在場的還有板垣、甘利等四五位武將。
「關於武士與百姓,其舉止風度,是否視地方不同而情況相異呢?」
晴信詢問勘助。
「在下巡遊諸國之時,曾見識過各家大名之風範。此外,在下在駿河居住的九年之間,也曾見識過義元公的家風,也曾與諸國的浪人打過交道。大致說來,其類有三:一者,東日本各國可算一類;再者,自尾州至和泉可算作一類;
三者,中國、四國、九州大體上又可歸於一類。」
「如何不同?」
「尾州以東,也即東日本各國,誠懇之士甚少,大多傲慢無禮。若是修好之人,則無視其缺點而讚譽有加;若相互不和,則雖有功績也會橫遭責罵。」
勘助口若懸河,展現雄辯之才。無論被問到什麼,都能對答如流,也不知他如何得知。
作為勘助的推舉人,板垣信方感到非常滿意。而甘利備前守卻緊皺眉頭,不發一言。在他看來,勘助口中喋喋不休的,全屬謊話無疑。
從諸國的地理到人情、風俗,乃至軍隊的編制情況,一旦被問到,勘助總能明快爽利地回答出來。
「有無攻取敵國之後,僅用一兩年便可使其心服的方法?」晴信又問。
「攻取之後,須得對該國勢力強大者及名門望族加以籠絡,支給其原本一半的俸祿,必要時可恢復全部俸祿,或與其譜代家臣聯姻。另外,可以召見該國的高僧、商人及庶民中的有德之人,詢問領內狀況,也可宴請他們,使其感服恩德。安藝的毛利元就,以百十人始,經略之下,竟一統中國地方,威光震懾四國、九州。其所以能成就武名,皆因如此之故。」
自酉時二刻至亥時,都只見勘助一人滔滔不絕。
夜已深,戶外風聲獵獵,眾人一齊從晴信身前告退。勘助比板垣信方、甘利備前守二人先行一步出了居館。
勘助自東門出城,走過架於壕溝上的小橋。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城內的老樹枝梢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勘助沿著壕溝行走,在拐彎處剛要轉身走向武士宅所時,忽見黑暗之中白光掠起,刀鋒直指自己鼻尖,實在出其不意。
勘助大驚之下,向後急跳,雪白刀鋒窮追不捨。勘助一步一步直向後退去,也不管自己身處何處。
須臾,勘助已退到居館東北一角供大名隱居的城郭之旁,那白刃依然直指鼻尖,閃閃發亮。此時勘助才喝道:「什麼人?」
「希望能真正與閣下一決勝負!」黑暗之中,一個聲音響起。
「恕難從命!」勘助說道。此時他方才看清自己身前站立之人,正是白天與自己比試的武士。「白日里不是已經決出勝負了嗎?是閣下要高強一些。」
「少廢話!我不願聽!」
勘助見機向後跳出一截,與對方拉開距離。
「難以從命!」勘助又說。「請閣下息怒,在下白日里以為是主公召見,因此才——」
勘助話音未落,只聽對手冷笑道:
「不用擔心,我只想將你擊敗即可,不會取你性命。你怕死了嗎?真是遺憾,無論你如何怕死,這場劍是一定要比的!」
「只是擊敗嗎?」
「不錯。」
「無論如何也要比劍嗎?」
「是的。」
對方話音剛落,勘助拔出刀來:「好吧,那我也只好奉陪了。」
「來吧!」對方說道。
勘助擎刀在手,也不拉開架勢,只是一步步地向對方直逼過來,一副不要命的樣子。對方何曾見過這等聲勢,略一愣神,卻被勘助搶上一步,舉刀直劈眉心。
「哎呀!」對手吃了一驚,慌忙後退。豈料勘助繼續進逼,右腳踏上一步,再次舉刀劈下。因為勘助本就跛了右腿,這一步使他的身體大幅搖晃。
「啊——!」與此同時,對方一聲慘呼,如同夜鳥悲啼。他的右肩已被勘助劈傷。
勘助依然擎刀緊逼不捨。
「住手!請住手吧!」對方叫道。
勘助卻沒有住手,兀自步步進逼過來。
「住手!」
這時,一旁另有聲音響起,黑暗中幾個身影急速靠近,所執松明火把映照之下,正是板垣、甘利及其餘二三人的面孔。原來勘助二人在打鬥中,竟不知不覺來到了城門前面。
「住手!還不住手!」
有人再次大喝。然而勘助卻充耳不聞,欺身而上,手中太刀疾風一般斬下。
如同夜鳥一般的慘呼再度自對手口中響起。勘助靜靜地收刀回鞘,身體依然站立在黑暗之中,一動不動。在松明火光的明滅照耀下,那身形高大的對手仍舊立在原地,俄而向後翻倒。這新當流劍士的天靈蓋,已被劈為兩半。
甘利備前守似乎瞥了那屍身一眼,然後盯著勘助這側,顯出難以理解的困惑神色。
「山本勘助嗎?」
「是。」
「斬殺了他的,是你沒錯吧?」
「是。」
「是你斬殺了他嗎?」
「是。」
甘利備前守忽然退出松明火把的光圈,一個人快步走出了城門。行了幾步,他忽然回頭大叫了一聲:「山本勘助!」
不待勘助回答,他又轉過身去,快步走遠。如今在他眼裡,山本勘助此人實在是與妖怪無異了。
勘助與板垣信方一同,向武士宅所的方向走去。經過途中的緩坡時,信方說道:
「在戰場之外,無論傷人或是殺人,總歸不好。」
「是。」勘助回答,耳中風聲凜凜。無論是斬殺青木大膳之後還是現在,自己都覺得全身稍稍有些疲勞。他一旦拔出刀來,想要斬殺對手之時,便一定會將對手斬殺。勘助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麼稀奇。他確信自己有著這樣的力量,自己就是這樣一個人。
「自下月起會有戰事。我給你足輕二十五人,你盡力效忠吧!」
信方如此說道。然而勘助耳中,只聽到寥寥數字。
「作為足輕大將——」板垣信方又道,勘助卻心不在焉。他對自己職位什麼的沒有多大興趣。信方再說的什麼,他也恍如充耳不聞。
「攻城略地,攻城略地!」
他的心中又在反覆唸叨這句話。他只關心在交戰之中攻取敵方城池之類的事情。與晴信這樣的青年武將一同趕赴戰場,為他攻取一座又一座城池,這才是無比暢快之事啊!勘助如此想道。在從未參加過戰鬥的勘助心中,此時感到十分平靜,耳中聽不到絲毫干戈之聲。浮現於他腦海中的城郭畫面,以及城中士兵的部署調動,卻不過是一張草圖而已。
勘助與板垣信方道別之後,獨自一人走向自己的住所。
從緩坡下方吹來一陣沙塵,勘助用缺了中指的右手擋在眼前。在東海地方從未見到過的略帶青藍之色的冷冷星辰,似乎觸手可及,與他那稍稍揚起的臉相對而望。勘助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下坡去。
天文十二年:西元1543年。
貫:貨幣單位。戰國時代的日本以明朝的永樂通寶作為標準錢,1貫等於1000文。這裡表示勘助的知行地糧食年產量摺合貨幣約為100貫。後文中「奪得領地三千貫」,與這裡的意思相同,表示奪得的土地糧食年產量摺合貨幣約為三千貫。
知行:自安土桃山時代至江戶時代,將軍、大名作為俸祿給予家臣的土地的支配權,稱為知行。知行以每年相應土地的糧食產量計算。知行的表示方法有貫高制與石高制兩種。日本戰國時代,包括甲斐國在內的東日本的分國大多采用貫高制計算,因此文中山本勘助的知行以貫為單位表示。由於每年及各地收成情況均有不同,米價差異很大,貫高與石高之間難以準確換算。在太閣檢地(自1582年始)之後,無論是知行還是土地的糧食產量,均統一採用石高制進行計算。例如一名知行為一千石的武士,其可支配土地的糧食年產量約為一千石。
屋敷:宅子。
東海道第一武家:原文「東海の一弓取り」是當時今川義元的綽號,形容今川家在東海道勢力的強盛。東海道,古代日本行政區劃之一,同時也指途經此行政區劃的主要幹道,後一義至今沿用。今川家的領國駿河、遠江、三河均屬東海道。「弓取り」,原義是弓術高手,引申為武士、武家。
家督:日本中世(室町、安土桃山時代)至江戶時代,武家之中一個家族的領導人,稱為家督,也稱為當主。例如今川家的家督為今川義元,武田家的家督為武田晴信。家督的繼承採用世襲制。
古府:甲府,位於甲斐國。是武田晴信居城的所在地。
飯富兵部少輔虎昌:飯富虎昌,武田家臣之一。兵部少輔是官位。古代日本人在稱呼他人之時,常將官位、通稱等放在姓與名之間。或者只稱官位,如後文有時說到飯富虎昌時,也稱飯富兵部。
甘利備前守:甘利虎泰,武田家臣之一。備前守是官位。
東海地方:東海道駿遠三一帶。
太鼓:日本代表性的打擊樂器,與我國的鼓相似。
馬紮:原文為「床幾」,一種便於摺疊攜帶的小板凳。此物漢朝之時自胡地傳入我國,後又傳入日本,即我們今天所說的「馬紮」。日本古代沒有椅子,在室內都席地而坐,行軍征戰之時,於野外佈陣安營,就以馬紮為座椅。
小姓:大名的貼身侍從,主要由武家之中未成年的非繼承人子弟擔當,職責是貼身護衛大名,跟隨大名參加戰鬥,以及料理大名日常生活起居。
尾州:尾張國的別稱。
中國:這裡指古代日本本州歲內以西各國.包含現今8本岡山、廣島、山口。島根、鳥取五縣的地域。也叫作「中國地方」。本文中的「中國「及「中國地方",均為此義。
譜代:代代都出仕同一主家的武士家系。
毛利元就:日本戰國時代名將,運用謀略使原本處於尼子與大內兩家豪強勢力夾縫之中的毛利家崛起,並擊敗尼子與大內兩家,成為領有中國地方十國的大名,後人稱其為「戰國第一智將」。
酉時二刻至亥時:原文為「六ツ半」至「四ツ」,為日本古代計時方法,相當於現代的晚上7點至10點。
夜鳥:夜中啼鳴的鳥。也指日本傳說中一種名為「鵺」的怪物,猿頭、狸身、蛇尾、虎爪。叫聲淒厲。
足輕:古代日本戰爭中的最低一級士兵,取「步履輕快之人」之意,稱為足輕。大多使用長槍與刀作戰,也有使用弓箭的弓足輕與使用鐵炮(即火銃)的鐵炮足輕。
足輕大將:日本戰國時代及江戶時代,指揮足輕部隊的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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