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生島 (二)

戰國無賴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這時,阿良睜開眼,霍地起身,彷彿完全無視了加乃,朝前走去。

「哎——」加乃吃驚地叫了她一聲。阿良聽見呼喚,回了一下頭,又朝石階方向走去,慢慢走了下去。

阿良已經顧不上加乃。疾風在丹波!在丹波一個叫八上城的地方!疾風沒有死,現在依然呼吸著空氣。那雙溫柔的、用力的、幾乎要把我殺死似的緊緊抱住我的雙臂!從他

口中依然能發出聲音,想笑就能笑,想叫就能叫!

她也不知自己要走向哪裡。只是沿著巖壁下的岸邊小道走著,來的時候並不是這條路。

船停在哪兒,船呢!

阿良正身處一個從未體會過的奇妙世界。知道佐佐疾風之介還活著的世界!湖上漣漪輕起,灑滿燦爛的陽光。島的斜坡上有一片竹林正迎風款擺。覆滿岩石的草木也在風中盪漾。腳下小塊岩石之間積滿水,水中彷彿也有無數生命匯成,汩汩流動。

她突然清醒過來,半途折回,走到之前加乃走過的那段山道下面,朝反方向到盡頭,便是湖畔。

她跳下岸,靈巧地躍過水中散落的礁石,又回到山崖下,在那裡呼喊一名手下:「阿權!」

叫了兩三聲,等著船過來。很快,山崖那邊出現了船的影子。未待其靠近,阿良就跳了上去。

「那女人呢?」有一個男人問。

「扔那兒了。」阿良答。

「沒有殺掉?」又一人問。

「本來是想從崖上推下去的,不過忘了。」阿良是真的忘了。不過忘了也不是什麼大事。現在哪顧得上那些。擺在眼前還有一大堆事要自己一人思考呢。

她來到船頭:「請你們不要說話,都閉嘴,安安靜靜的!」語罷,就仰頭躺倒船艙。

淺青的空中流雲散淡。阿良眯起眼,望著那浮雲。片片縷縷,連綿不絕從她眼底掠過,去往無窮的遠方。

船櫓濺起的水沫時不時飛上她的面頰。臉上的水滴,就這樣保持著冰冷的感覺,很久都不離去。

她突然發出一聲無謂的嘆息,雙手靜靜抱在胸前:「船真是太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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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過了兩日。離前番彌平次被一群武士襲擊的村莊不遠的一處山間小村中,彌平次與阿良在一戶人家的土間內對面立著。

「一定要去丹波?」彌平次道,「想去就去吧。年輕女孩子跑到戰場上,可沒什麼好事。」

阿良默然不語。

「胡鬧啊!太郎怎麼辦?」彌平次又道,這一次有些生氣了。

「又不是不回來了。我還是要回來的。」

「一個人回來?」

阿良又不作聲。

「你一個人回來?」彌平次又問。

「也許是一個人回來吧。那個人,肯定不會來吧……」

「為什麼?」

「為什麼……我是這樣感覺的。」

頓時,彌平次臉突然怒成了仁王樣,吼道:「當然!他要來了,我受得了麼!」又道:「該死!我跟你去丹波!」說著,凌厲的眼神轉向屋中掛著的長槍上。他要是真能去丹波,一定要用這槍把佐佐疾風之介的胸口刺穿。

彌平次在阿良跟前,從未這樣手足無措。他非常憎恨正要奪走阿良的疾風。那暴雨之夜、懸崖上的決鬥之後,那人居然還能活著,真是命大。

「我不許。不許你去什麼丹波。」他道。

「為什麼要這麼說啊。」

「我不許女孩子胡來。」

「我又不是你女兒。」

「什麼?你也不是我老婆。」

「那當然,我又不是你老婆。」

「你是太郎的——」說到這裡,彌平次停住了。他所說的太郎,是給比良山中撿回的那個嬰兒起的名字。

「你是太郎的母親。不,是姐姐也行。反正,我不許你去。」

「可是,彌平次,我想去,就一定會去的。」聽到阿良這樣平靜的聲音,彌平次渾身一凜。他知道一旦阿良用如此冷靜的語氣說話,說什麼都已無濟於事。

一想到事已至此,彌平次心就軟了:「去吧,非得要去那就去吧。不過,必須你一個人回來!」說罷,他取下土間柱上懸掛的螺號,吹了起來。

「你召集大家要去哪兒?」阿良問。

「坂本也好佐和山也好,幫你攻下城下哪個碼頭!然後你可以混進去。」他拋下這句話,大步走進內間。

彌平次在琵琶湖被追殺後,最近一直隱居比良山,月餘前才回到這裡。將那場殘酷掃蕩後的倖存者又慢慢聚攏,和以前一樣構築起村落,又將阿良接了回來。

他的螺號聲剛響未多久,就風也似的聚集了二十多人。

「老大,有活兒麼?」一人在門前大聲問。

彌平次持槍來到廊下,把太郎背在身後。從土間出來的阿良看到,忙問:「你把他也帶著嗎?」

「不帶著怎麼辦,沒人照顧!」

「你把他隨便託付給誰不就好了嗎?」

「當爹媽的要都這麼想,還怎麼帶孩子?」彌平次丟下這

句,看也不看阿良,直奔房門外的廣場而去。

彌平次是把太郎當成自己孩子撫養的。對太郎說話時,提及阿良,一會兒當成是母親,一會兒又當成姐姐。他也一會兒把阿良和太郎當作姐弟,一會兒又把他們視為骨肉相連的母子。

阿良見彌平次把太郎揹出去,果然擔心起來。她當然沒有把太郎當成自己的孩子抑或是弟弟,但畢竟是親手撫養,還是很有感情。她追上彌平次,在後面喊他,跑到他背後,對孩子說:「要乖哦,我馬上就回來了。」

孩子只是在彌平次背上撕心裂肺地哭著。阿良追上來的舉動,令彌平次狂躁的心稍稍安定。

「好好準備一下再出發啊,盤纏在壁龕下頭放著。」他言語間滿含關切。

「我很快就會回來,彌平次。」阿良也有些眷戀,對這個既不是父親,也不是丈夫,更不是情人的男人說道。

彌平次離去後,阿良立刻回去準備行裝。她想,自己也許再也不會回到這裡。若與疾風之介重逢,除非死去,世上再沒有任何可能會把她從他身邊帶走。無論如何,她再也不能離開這個男人,這個自己交付了唯一的生命的男人。她再也不能與之分開。

數年前在比良山中疾風之介住過的土間裡,阿良曾拔出懷中短劍,凝視著。此刻,在彌平次與大郎都已離去的土間裡,她又一次拔出短劍,凝視著鋒刃。

如果疾風之介對她已失去愛戀,且再難挽回時,她就將此短劍刺入他的胸膛。

遠遠傳來螺號聲,是彌平次向部下發出集合的命令。螺號的響聲在阿良聽來有一種別樣的盛大輝煌,卻又令她無比悲哀與痛苦。

她急忙收整行囊,按彌平次所說,捲起壁龕上的席子,開啟床板,從裡頭的土罐中取出一把錢,揣在身上。

螺號再度從遠方飄來,阿良走出家門,向著湖岸相反處的山邊小道奔去。

她想,自己正一步一步接近佐佐疾風之介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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