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之人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班超回答說。

次年元和元年(西元84年),為了襄助班超的西域功業,和恭等八百將士又被派了過來。

班超得到新的援軍後,開始討伐莎車。可在這次的作戰中,多年來一直與班超同甘共苦的國王忠卻背叛了他,因為忠收了莎車的賄賂。

班超想立宰相成大為王討伐忠,可由於康居國出兵支援忠,計劃失敗。忠與康居的援兵共同遠去。忠的反抗讓班超對夷狄人的心十分費解。兩年後的元和三年,班超俘虜了率領康居軍隊攻來的忠,班超拔刀站在忠的面前。他曾經深愛的這位年輕舊主的眼裡燃燒著憎惡的火焰。但他不明白是何種憎惡。胡鬼!班超一聲怒喝,忠人頭落地。

從這時起,生性沉默寡言的班超愈發不愛說話。

章和元年(西元87年),班超徵調疏勒、于闐等各國二萬五千兵力,再次攻打莎車。在這次的對陣中,班超聽到一些風聞,說是他的部下趙秘密娶了一名于闐姑娘為妻,並且趙因受愛情所累喪失戰鬥意志等。班超並未在意。可當同樣的風聞再次傳入耳朵時,他將趙叫來,確定真偽。

「沒錯。」

趙坦然回答。

「可是,我卻絕未因此喪失戰鬥意志。無論多麼危險的命令我都願意接受。」

他回答說。

班超覺得趙的話裡沒有一絲虛假,可他還是命趙即刻將那名女子送回于闐。

趙接受了命令,立刻將女子帶到了班超面前。這是一名戴耳飾的少女。趙給了她一頭驢和水瓶。少女號啕大哭的聲音久久縈繞在班超耳畔。他自己曾做過的事讓趙也做了一遍。

第二天,女子的屍體便在莎車與疏勒間的耕地裡被發現,胸部插著兩支毒箭。她是在回于闐的途中被莎車計程車兵殺死的。

為埋葬女子屍體,班超命人尋找趙,可找遍部隊也未發現趙的影子。班超親自尋找也沒用。因為多年來與他同甘共苦的這名部下已經逃了。

在這次作戰中,班超突襲了莎車與龜茲的聯軍,取敵首級五千,俘獲大量馬匹財物。一回到疏勒,他就四面派人,繼續尋找趙的下落。可是趙杳無音信。

這一年,長期反抗的莎車王終於投降。

在漢朝國內,永元元年(西元89年),章帝駕崩,其子和帝即位。

不知不覺間,距離班超首入西域出使鄯善已過了十七年歲月。此時的班超已五十八歲。由於他常年奉行武力與外交政策,南道各國都臣服在了漢威之下。

但是,北道尚有龜茲和焉耆兩個敵國。這兩國自恃匈奴的力量,仍強硬地反抗班超。

班超也唯有這兩國未能進攻。因為這兩國遠隔沙漠,征伐任意一國都需要一月有餘的長途行軍。雖然他能夠集結北道各國的兵力,但可以仰仗的漢兵卻很少,很難給混著兇悍匈奴兵的龜茲、焉耆聯軍以徹底打擊。

自從在南道的唯一朋友莎車投降班超後,龜茲和焉耆便不再發動大軍遠路進攻,不過,混著匈奴騎兵的部隊還是不時會出現在南道各國,小規模戰鬥仍時有發生。

班超聽部下說,龜茲的一支部隊中有一名驍勇的部將,樣子很像趙。還有一名部下信誓旦旦,說那名匈奴部將絕對是趙本人。

「你為何如此確信?」

班超問。

「匈奴都是射遠箭,他們知道我們的戰鬥力,都是揮著刀從四面衝來,可這名疑似趙的男子戰法卻迥然不同。他總是在近距離時放箭,箭射盡的同時騎馬衝入部隊中央,如疾風一般一穿而過。而這正是趙一貫的得意戰法。」

部下回答說。

可是,對方究竟是不是趙,誰也無法確定真偽。

永元二年五月(西元90年),班超受到蔥嶺對面的大月氏七萬軍隊的攻擊。

大軍來襲的訊息讓城下一片混亂,可是,班超並不懼怕這支徒有兵力、戰線綿延數千裡的遠征大軍。

果然,大月氏在圍攻班超軍隊期間,糧草難以為繼,便向東派出一支騎兵向龜茲借糧。班超立刻派出伏兵,將其殲滅。

因此,大月氏十分恐懼,最終跟班超求和。講和不久,大月氏便越過蔥嶺,給班超送來符拔、獅子、珠玉等禮物。

在漢朝國內,這年五月,將軍竇憲進攻游牧在伊吾廬的匈奴,讓匈奴的影子永絕此地。受這次戰役的影響,此前叛服無常的車師前國、車師後國也都向漢朝投降。

接著,第二年永元三年二月,竇憲再次出境五千餘里,在金微山(阿爾泰山)突襲匈奴,俘虜四千人。

此次戰役讓匈奴往西轉移,不再出現在漠北。從此時起,西域的龜茲、焉耆由於失去靠山,力量逐漸削弱。

大月氏後退,匈奴被擊敗,漢朝的威令逐漸遍及西域全域。這年十月,多年的敵人龜茲也率姑墨和溫宿兩國士兵向班超投降。

這一年,自建初元年起僅一年多就被迫廢止的西域都護時隔十五年後再被設立。班超任都護,長期援助班超的徐幹則被任命為長史。班超移至龜茲,徐幹則屯兵疏勒。漢朝又設戊校尉,令其率五百兵駐守車師前國的高昌壁,設戊部侯,駐守車師後國的侯城。時間是永元三年十二月。

成為西域都護後,洛陽使者最初帶給班超的是兄長班固死在獄中的訊息。身為一代鴻儒名聞天下,晚年又以大將軍竇憲參議的身份參加過討伐匈奴的班固,最終因個人私怨遭誣下獄,死於獄中。得到訊息後,班超黯然神傷。

在異域的長年兵戎生活中逐漸衰老的班超,第一次為久未謀面的骨肉親人流下眼淚。母親和妻子也都於數年前亡故。

這一年,兄長班固的訃告前腳剛來,另一個噩耗便接踵而至。這次是曾征戰西域的耿恭之死。這位曾征戰西域的猛將,之後又在討伐西羌中立下赫赫戰功,可惜遭讒言陷害下獄,被罷官奪職,在失意中死去。

面對耿恭之死,早為兄長班固之死流乾眼淚的班超不再流淚。但是,他卻整天蟄居家中,拒絕見任何人。

永元六年秋,為征討西域中依然拒絕臣服漢朝的焉耆及傀儡危須、尉犁,班超再次出動大軍。他集合了龜茲、鄯善等八國的七萬兵力,以及官吏、商人等一千四百人,首先討伐焉耆。大軍一到尉犁邊境,班超立刻向三國派出使者,讓使者告知三國:

「都護這次是來鎮護三國的。若改過向善,則高官相迎。

王及以下全有賞賜。事情一完大軍立刻返還。王可賜予絹五百匹。」

焉耆手握實權的左將軍北鞬支替國王來獻牛酒。班超詰問北鞬支說「我這都護都親自來了,國王卻不出迎,非禮之極」,贈送物品後,令其離去。

不久,焉耆國王廣便攜帶著禮物將班超迎至尉犁。可為了不讓班超的大軍進入本國,廣故意讓人毀掉位於焉耆交通要道上的、蘆葦遍地的沼澤地帶的一座橋樑。只要大軍過不了此處,就無法進入焉耆。

班超得知後,取道別處,徒步涉水渡湖,進入焉耆。

焉耆國有一名高官派使者來私通,班超將使者斬殺。然後向各國國王釋出限期召集令,宣佈來者皆有重賞。焉耆王廣、尉犁王汎、北鞬支等三十餘人一同前來。大臣腹久等十七人害怕被殺,投湖自盡。危須王則沒有來。

「危須王為何未來?腹久等人為何投湖?」

班超厲聲詰問廣,申斥官吏。神色嚴厲的班超令人望而生畏,完全像換了一個人。班超將廣與汎逼至都護陳睦曾被殺的故城,將二人斬殺。班超進而發兵三國,平定國內,俘獲一萬五千俘虜,以及馬牛羊等牲畜三十四萬頭。

他在焉耆待了半年,立新王,鎮壓焉耆國內,凱旋龜茲。

次年永元八年,班超被封為定遠侯,獲賜封地千戶。

永元九年(西元97年),班超派甘英出使大秦國(羅馬帝國)。儘管甘英中途在安息的西邊遭土著人阻攔,未能實現目的而回國,但是,漢朝的威令卻遠播蔥嶺以西,朝貢國則遠至四萬裡以外。

永元十四年(西元102年)初,班超上書,請求回國:——如自以壽終屯部,誠無所恨;然恐後世或名臣為沒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

——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積三十年。骨肉生離,不復相識。所與相隨時人士眾,皆已物故。超年最長,今且七十。

衰老被病,頭髮無黑……

正如班超在他的長篇上書中所寫的那樣,他在異域待了三十年,年已七十有一。這年春天,和帝答應了班超的請求,下令他返回故國。

班超接到命令後決定立刻從龜茲出發。出發前,他把他的繼任者——新任都護任尚叫來說:「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之徒補邊屯。而蠻夷懷鳥獸之心,難養易敗。水清無大魚,察政不得下和,宜寬小過,統大綱而已。」

這是班超從三十年的異域生活中得來的教訓。懷鳥獸之心的,並非疏勒王忠一人。

七月,班超踏著流沙東進。從前隨他西行的三十多名部下中,如今已再無一人跟隨他。他們都已死去。儘管「熱風若起飄沙礫,忽埋行旅」的沙漠一如往年,可來往的胡人駱駝隊卻是數次穿過班超衰老的視野。唯有這一點發生了變化。

正如他本人希望的那樣,班超活著進了玉門關,通過了他原以為今生再不會踏足的酒泉郡,穿過胡商雲集的幾個市場,又前行三千餘里後,進入都城洛陽。時間是八月底。班超立刻拜謁了漢和帝。從他奉命出使西域的明帝時期算起,世上已經歷了章帝、和帝兩朝。和帝是一位年僅二十四歲的年輕天子。

班超出了王城,帶著三名隨從,在商鋪林立的洛陽街頭散步。胡風與胡俗格外醒目。路上行人的服裝無不透著一種奪目的華美。班超還看見了一些腕戴于闐國玉河產玉飾的婦人。城市繁榮無比,售賣胡國物產的商鋪鱗次櫛比。班超看

到自己在異域所受的勞苦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形式洋溢在洛陽街頭。班超繼續在街衢上逛。

「胡人!」

一個幼童的喊聲讓班超停下腳步。他知道「胡人」一詞喊的是自己。三十年的異域生活讓他已儼然一個老胡人。沙漠地區的黃塵改變了他皮膚和眼睛的顏色,孤獨的歲月奪走了他漢人固有的從容表情。

班超的胸肋原本就有病,從拜謁完和帝的那天起他就臥床不起。皇帝派人詢問病情,還賜了醫藥。

九月初,班超的病情再次稍有好轉,便又拜謁了和帝,詳細彙報了西方的形勢。這一日,離開王城後,他再次在洛陽的街衢上逛起來。

「胡人!」

他再次聽到一群在路上玩耍的幼童如此喊他。

班超走進胡商所住的城鎮西北角的一片區域。西域各國的男男女女正用各自的語言招攬顧客,售賣物品。

班超中途遇見一位匈奴老人。雖然這位老人年老體邁,衣衫襤褸,眼光卻炯炯有神。班超看到這匈奴人之時,竟忽然感到一種故友般的感覺。

一會兒之後,班超才恍然大悟,對方很可能便是曾離自己而去的趙。倘若對方真的是趙,那麼他在漠北也待了多年,自然也融入了匈奴的習俗,改變了面貌與風采。

次日,班超病逝。距離進洛陽剛十多天。朝廷對他的死深表哀悼,派人隆重祭祀。

班超死後,西域再次陷入混亂。都護任尚喪失人心,西域各國全部叛亂,攻擊任尚。儘管段禧接替他做了新都護,可之後戰火仍然不斷。西域路途遙遠且險阻,胡族叛服無常,派軍征討西域費用浩大——基於以上三個理由,安帝永初元年(西元107年)六月,漢朝放棄西域,召回了都護及屯田官吏、士兵。玉門關再次城門緊閉。此時距班超去世,不過五年。

(《群像》昭和二十八年七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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