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住過一夜的烏魯木齊,即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首府,它原本是一座名叫「迪化」的城市。「迪」為教導之意,解放後,「迪化」這一具有大漢民族主義色彩的稱呼被廢除,改名為「烏魯木齊」。在新疆少數民族地區、東北、雲南、西藏等地,解放以後,原先那些對少數民族具有侮辱性的名稱全被更換。安東變成了丹東,鎮南關變成睦南關。烏魯木齊也是其中之一,據說,在維吾爾語中,烏魯木齊是「水果之鄉」之意。
我們十點離開迎賓館,前往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今天比昨天略微涼快,大概有二十七八度。蜻蜓在汽車前面成群地飛來飛去。天空沒有一絲雲。蜻蜓飛動的樣子頗有一種日本秋天的感覺。
由於迎賓館地處郊外一角,因此需花大約五分鐘才能進城。在此期間,左右兩邊均有低矮沙丘出現,樣子與九州北部的煤矸石堆很相似。
成排的鑽天楊林蔭道筆直地伸向遠方,一眼望不到頭。樹出奇地高。路兩側的碧綠田地裡是馬鈴薯。
大約五分鐘後,我們進入一片白牆的單層土屋林立的老城區。只有大街上的房屋是黃色牆壁。再瞧瞧衚衕,裡面全是白牆的房子。這便是昨天傍晚讓我讚歎不已的那條美麗的街。街上的黃牆房子之所以多,大概是當地鼓勵將歷來的白牆改成黃牆的緣故吧。不過,對於身為旅行者的我來說還是更喜歡白牆,黃牆黯淡且土氣,反倒是白牆更鮮明更美觀。
衚衕的盡頭不時還能望見沙丘。看來城市周邊仍殘留著許多沙丘碎片。這裡的林蔭樹,除了鑽天楊外,還有一種樹枝繁葉茂,名叫「白蠟」,而據從北京同行的一位年輕工作人員說,這種樹名為「槭樹」。
車子進入老城的中心地區。儘管房屋是單層或雙層的土屋,不過,這裡的牆壁也被塗成了黃色。人行道上人群雜亂,情形與我在伊朗或土耳其所見的阿拉伯城市很相似,不過,這裡要麼是到處被挖開,要麼是房子被拆,看來,這裡正進行著熱火朝天的城市建設。汽車在一處十字路口停下,無論右邊還是左邊,遠處都能望見沙丘。汽車不時被迫減速。只見一輛滿載蔬菜的車子由三匹小馬拉著,徐徐地橫穿馬路而去。
我們進入新市區。這裡也在進行著道路施工。兩條車道將行道樹夾在中間,每條車道的外側又隔著行道樹修建了人行道。建成後,這裡將是兩條車道、兩條人行道,還有五排行道樹的康莊大道。明亮、整潔、井然有序,這樣的現代馬路在東京等地是難以想象的。行道樹的種類依然是鑽天楊和白蠟。
新市區同樣是小土屋林立,不過同老城相比,這裡終究更整潔更明亮。到處都矗立著政府大樓。
行駛了二十五分鐘後抵達博物館。博物館是一座宏偉的現代建築。從正面進入後,右側即是第一室,一處寬敞的展廳。靠近展廳入口的窗邊擺著椅子和沙發,感覺像是休息角。我們在這裡被招待了茶水。
據說該博物館建於1953年,展廳的完成則是在1958年,現在共有1000件藏品。據稱,大部分展品都是發掘品,除阿斯塔納古墓群的出土品外,其他都是多年來的發掘品,在此集中展覽。總之,作為一家博物館,其主要特色便是展示與西域有關的出土品。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歷史悠久,在悠久的歷史中一直是多民族居住區,而且是東西文化交流與碰撞的通道。一旦進入正式發掘,該博物館的作用一定會更大,大到令人難以想象。
我們在館內轉了一圈。我對兩件展品尤感興趣,便讓博物館方面介紹了一下,並拍了照片。
一件是1959年由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的調查組在尼雅(民豐)遺址附近發現的一處夫婦合葬墓出土的幾件死者日用品。其中包括死者夫人的絹襪、粉袋、串寶石小頸飾、金制小耳飾、襪帶,還有棺材罩、包裹丈夫屍體的衣物、枕頭、小型弓等。
尼雅遺址是漢代「精絕」國的所在地。據史料《漢書·西域傳》記載:當時的戶數有480戶,人口3360人。與其稱之為「國」,不如視為一處強大少數民族定居的大聚落更準確。「精絕國」似乎一直延續至西元3世紀,後來便被塔克拉瑪干沙漠淹沒,在沙土中沉睡了一千七八百年,直到七八十年前,才由斯坦因確認其所在地址是在塔里木盆地南緣。
這處夫婦合葬墓便是在尼雅遺址的附近被發現的。開啟獨木棺材時,人們發現裡面有兩具乾屍。當然,並非那種經過人工處理的乾屍,而是自然的乾屍。兩具乾屍都用絲綿蓋著臉,身裹絹製衣物。當時,絹製衣物非常昂貴。古書中曾有記載:「錦袍的價值相當於糧2480斤,或者相當於馬一匹。」因而,死者很可能是少數民族的富裕階層。
包裹男屍的衣服並不算大,身長比我本人展開雙臂的長度還要短一尺左右,看來是個小矮個。枕頭是被連在衣服上的,大概這衣服原本就是裹屍用的。枕頭上繡有「大宜子孫」「延年益壽」的字樣,衣服上則繡著「萬事如意」字樣,都是為死者祈禱冥福的字句。
據說棺材被開啟時,男屍表情平靜,兩手自然下垂,眼睛閉合。可女屍的表情卻不自然。一手緊抓衣服,另一手緊貼棺材內面,彷彿要推開棺材。因此,據說取屍體時人們只能將乾屍的手斬斷。另外,據說女屍身上還戴著許多紅寶石。
儘管是夫婦合葬,可女方分明是為男方殉葬而死。殉葬的習俗究竟是從中原傳來,還是少數民族原本就有呢?儘管兩具乾屍中藏著許多秘密,可有趣的是,在放置於女屍頭部附近的藤製小化妝盒裡,竟收藏著男子裹屍布的小碎片。
女方變成了殉葬這種習俗的犧牲品。雖不知女方是在男方死後自己服毒身亡,還是藉由他人之力被殺死,可總之是仰臥在了男屍一旁。當時還有呼吸,所以才很痛苦。她無疑不願死,結果卻只能去死。
那麼,化妝盒中所收藏的男屍裹屍布碎片究竟又是怎麼回事呢?或許是有關殉葬形式的一些做法罷。不然,可否視為女方對男方的一種愛情證據呢——女人無疑不願殉葬,可無論她願意與否都將不得不擁有這個男人。當然,這只是我隨意的揣測。
還有一件是在發掘尼雅遺址附近聚落時,從一名疑似統治階級者的家中出土的木簡。該木簡為合訂在一起的兩條木片,上面寫有文字,用細繩捆著,封有泥封,泥封上還印著兩個印,竹簡正面則寫著收件人姓名。
木簡是從疑似客廳的地方出土的。我們只能認為,此信的筆者只是寫完了這書信,然後便離開了。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關於從塔克拉瑪干沙漠出土的木簡,羅振玉在《流沙墜簡》一書中有過介紹,書中認為,沙漠中出土的書信幾乎都是書信碎片。可是,烏魯木齊博物館所收藏的木簡卻是形狀完整的一封書信。倘若開啟看看一定很有趣,不過博物館方面一直未開啟。在開啟後確保不會損壞的技術被研發出來之前,恐怕該木簡會一直被如此儲存吧。
一封在沙土中沉睡了近兩千年的書信,如今在出土後又沉睡在了博物館裡。這是一封兩千年前某人慾寄給某人的書信。可是,這個某人的內心就這樣被泥封了兩千年。而我之所以迷戀西域,便是因為這些情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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