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識本書,粗略一翻,第一印象是:除了開篇幾首散文詩之外,書中其餘幾乎都是井上靖小說中風景描寫的片段。平時周圍的朋友們讀小說,遇到風景描寫大都快速瀏覽而過,人們普遍更享受情節的跌宕起伏帶來的快感。我不禁疑惑,這樣的書真的有人願意讀嗎?
再看井上靖自己寫的後記,他本人對此也有所擔憂。他說單獨將小說中景物描寫的章段抽出來,這一做法本身是有問題的。但他同時也解釋,若僅僅將本書當做遊記來讀則有其合理性。遊記當然亦可,不過我反而覺得坦率地認識到本書就是小說中景物描寫段落的選集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這些景物描寫的部分放到小說之中時,常常被淹沒被忽視,現在專門將其抽取出來,反而給了讀者機會思考這些景緻究竟美在何處,以及井上靖為何要將故事發生的舞臺設定在這些地方。
寫雪山遇難的故事時選擇高聳的日本中央阿爾卑斯山脈作為小說的舞臺,寫殉情自殺的故事時則將背景安排在瀑布或海角,這些都無可厚非。然而,有些故事的舞臺背景安排卻有獨到之處。比如本書最後一篇《有明海》,選自短篇小說《獨自旅行》,選段描寫了兩位從前的戀人在分手十年後的除夕夜裡,在九州島西面的有明海上偶遇時的場景。分手十年後的偶遇,還是在除夕夜,不得不說很有緣分,十分巧合。倘若再加上有明海這一地點,巧合的程度又增加了一層。有明海位於日本九州島西部,可以說是鄉下中的鄉下,邊緣裡的邊緣,能在這裡偶遇並非一件易事。但是文中反覆強調,兩人與其說是有緣,不如說是無緣。能在這樣的時間地點相遇,卻難以白頭偕老,巨大的反差恰好證明了兩人的無緣。
除了地點的設定之外,井上在選擇景物時也別具匠心。試舉一例:
魚津腳下落滿枯葉的地面之中,有一部分突然隆起,他猛地看到一隻青蛙正從那裡緩緩探出頭來。仔細一看,四面八方都是想要冒頭的青蛙們。青蛙們經歷了漫長的冬眠,醒來後正一同沐浴地上的春光。雖然灑在這附近的陽光已很微弱,但環境還算幽靜寂寥,很適合青蛙們從地底飛蹦出來。
這一段描寫來自《從上高地到德澤》,文章節選自小說《冰壁》。魚津和小薰為了尋找在冬季登山時遇難的小坂的屍體,在春季積雪融化時前往穗高地區。就在即將到達德澤小屋時,兩人遇見了冬眠過後醒來的蛙群。顯然,這段生機勃勃的蛙群的描寫有很大的用意。蛙群冬眠後能在地裡甦醒,小坂的屍體歷經了一個冬天為什麼不能甦醒呢?將蛙群描寫得越活力滿滿,魚津和小薰心中的失落感也被反襯得越強烈。倘若不是將這一段單獨抽出,這段關於蛙群的描寫顯然會被一帶而過。
再舉一例。在《比良與堅田》的開頭,描述主人公第一次見到照片上比良山的杜鵑花時,是這樣的:
老漢我現在都還清楚地記得,那照片上是這樣一番風景:在比良山系的頂端極目遠望,眼下是鏡面一般的湖水,山頂上的高山杜鵑在岩石四起的斜坡上成片地鮮豔地開著,像一片花圃優美地覆滿山坡。看到這張照片,不知怎的我嚇了一跳。震驚的原因我不得而知,總之在心中某個角落,我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刺激,它像以太似的具有揮發性,促使我仔細反覆地端詳這張印有比良杜鵑花的照片。
這篇小說名叫《比良的杜鵑花》,單從題名就可看出琵琶湖畔比良山上盛開的杜鵑花是小說情節推進的重要線索。主人公曾幻想自己自殺時的場所就在這杜鵑花叢中,原因為何?從這段與杜鵑花的初相識的描述就可看出一二。杜鵑的紅色十分鮮豔,像極了血的顏色。這種流血式的綻放引誘人做出流血式的犧牲,彷彿也要拋灑熱血捨棄生命才能如杜鵑花一樣的美麗。整個小說中主人公想死未得、主人公的長子投湖自盡、主人公好友的遺書等等都是圍繞生死在展開討論,而這鮮紅綻放的杜鵑花就是生命的象徵,也是促發這一討論最原初的意象。節選出這一段可以讓讀者更強烈感受到「比良的杜鵑花」在整個故事中的象徵意義。
除此之外,羅列多篇小說這樣的編輯形式還可以讓我們發現井上靖早期寫作時感興趣的母題。例如,本書中有不少選段都涉及自殺的母題。《湯之島·淨蓮瀑布》(選自《下去瀑布的路》)中主人公誤以為女子從瀑布跳下自殺,實則安然無恙。作品將孩子本能地想要挽留生命的情感表現得淋漓盡致。同樣是自殺未遂,《比良與堅田》(選自《比良的杜鵑花》)則以自殺者的第一視角,將其準備自殺、實施自殺、放棄自殺等多個時間節點時的心理狀態描寫得細緻入微,讓人有身臨其境之感。《千曲川和犀川》(選自《核桃林》)描述的則是老人去找尋離家出走的十七歲少年,最終卻只能找到少年投河自盡後的屍體的故事,又透過老人的視角傳遞出生命的脆弱和可貴。《潮岬之行》(選自《黯潮》)描述的則是殉情自殺,就連一路上波譎雲詭的天氣都透露出生命的變化無常。像這樣對同一個大的文學母體產生不同角度的思考,在一本書內得以完成,自然是要歸功於此書將各小說中精彩的部分摘選出來的結果。
說了這麼多摘選的優點,作為譯者不得不說,本書的編輯模式還是為讀者閱讀設定了一定障礙。最明顯的便是某些選段倘若對小說前後情節沒有一定程度的掌握,閱讀過程中必定會感覺突兀。日本讀者還可買小說全本來補完情節,中國讀者則沒那麼幸運,雖然井上靖小說的譯介已足夠多,但本書所選大都是井上早期的短篇作品,許多作品沒有中譯本。所以,我在翻譯時都儘可能以註釋的形式補充完整部分情節,以幫助理解。另外,還在文章開頭適當補譯,以避免唐突。當然,最期待的還是能有更多井上靖的作品被翻譯成中文,相信讀者看完本書的許多選段都會覺得意猶未盡。
翻譯過程中,我最佩服的還是井上細緻的觀察力。我自己也十分熱愛旅行,本書中提到的地方,大概有一半我都去過。每次旅行我也都會寫一些遊記,但觀察力遠不及井上,更不會想到要將眼前的風景與什麼樣的故事結合。例如書中豬苗代湖的選段裡描寫風吹湖岸的樣子時用了一個比喻,說起風時的湖面像成百上千只兔子。我見過無數次起風的湖面,甚至連我所居住的臺場公寓,對面就是成天呼嘯的東京灣,我也從未想過這些浪頭像兔子。經井上這麼一點撥,某個下午我站在陽臺上遠眺,發覺海上果真多了許多活蹦亂跳的兔子,也算是很大的收穫。
不管是像井上靖自己所說,將本書作為一本遊記來對待,還是像專業文學研究者那樣,將其作為文學地理學、文學景觀學的研究範本來考察,本書都有其自身的意義。能夠感覺到編撰本書時,井上有意識地想讓讀者去再次發現日本的原風景。總之,遊記或是小說姑且不論,希望本書能夠成為讀者瞭解井上文學的一個視窗,也希望它能激發讀者對旅行的興趣,拿起筆頭記錄下自己眼中美好的風景。
李筱硯2019年1月於東京臺場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說
《異域之人》《千利休:本覺坊遺文》《戰國無賴》《戰國城砦群》《冰壁》《敦煌》《青春放浪》《夏草冬濤》《北之海》《鬥牛·獵槍》《西域紀行》《澱君:戰國的貴妃》《日本紀行》《雪蟲》《風濤》《風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