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二個想法令人難以置信,我好像與曾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重逢了。那天夜裡,我在日記上寫下一句話,如詩一般,「今日,我第一次知道了重逢這句話的含義。是的,我與那個人重逢了」。
我直接向安藤博士詢問了各項調查結果,算是討到個大便宜,只是這結果從頭至尾都令人詫異。
東北的木乃伊與國外的不同,竟還有內臟。換言之,他們是在無須取出內臟的身體條件下變成木乃伊的。
那木乃伊全部都是真言系修驗宗的修行者,並且都是在湯殿山修行的行者。所謂行者,是修驗宗裡等級最低的修行者,即使修行一生也無法晉升高位。
那樣的行者怎會變成木乃伊呢?更令人吃驚的是,他們是自己把自己變成木乃伊的。並非出自他人所願,皆因自己的意願而成為木乃伊。他們相信,變成木乃伊就能成佛,得到普度眾生的力量,於是「就讓我們化身成佛吧」。
然而,把自己變成木乃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須得先向世人宣告後再食戒數年,所謂食戒頭三年戒五穀,接著三年戒十谷。大聲向世人宣告既是為了堅定自己的決心,讓自己永不退縮,也是因為持續數年的食戒少不了周圍人的照拂。倘若知道這位就是要成為木乃伊的人,村裡的人便會為他們送去食物和水。
木乃伊志願者經過數年艱苦的修行後開始絕食,打坐入定。他們在入定的過程中漸漸衰竭,誠然,在那樣的身體狀態下,內臟已不必取出了。撇開宗教的意義不談,這就是長達數年的絕食自殺。木乃伊志願者死後,周圍的人會整理好他們的遺體,放進用厚厚的松木板做成的棺槨裡,再埋入黃土下的墓穴中。棺槨包裹在石頭中,完全掩埋於地下,三年期滿後再挖出來。待到那時,遺體已經化作一具木乃伊了。
想要變成木乃伊,光靠自己是不夠的,少不了他人的照應。不僅是修行期間的飲食,死後的一切處理都須借他人之手。
所以,這從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想獲得世人的幫助,就得先具備那樣的資格。不管你如何宣稱你要成為木乃伊,儘管你也有那樣的誠意,可如果得不到世人的尊重,就不會有人對你伸出援手。一個木乃伊畢竟是數人共同努力的結果。
特別是對於周遭的人來說,遺體的處理可不是一件討喜的工作。有的經過幾年的修行,好不容易入定了,卻被遺忘在黃土之下,無人善後。於是,那些木乃伊志願者的遺體就這樣一直被擱置在墓中。這種墓在湯殿山附近還有好幾座,而不幸的木乃伊們就長眠在這些被稱為「冢」的地方吧。
十九世紀初的文化、文政年間,這一帶湧現出許多木乃伊志願者。為何這一時期出現了那麼多木乃伊志願者呢?為何會有那麼多人想立地成佛,普度眾生呢?倘若非要說這是信仰我也沒轍,不懂那個年代的人終究是找不到答案的吧。
根據安藤博士的調查,目前已在全國發現了二十多具木乃伊。如果連長眠在冢內的也算上,應該還要多些。如前所述,木乃伊多數是修驗宗裡最下等的行者,還有許多以苦力為生的勞工,甚至還有躲進寺廟裡的罪人。
昭和三十五年秋,每日新聞社召開報告會,公開了當年出羽三山木乃伊學術調查的成果,包括安藤更生的《日本木乃伊的研究意義》、堀一郎的《關於即身佛的諸問題》、小片保的《日本木乃伊的人類學研究》等等,他們各自都從專業角度作成了調查報告。報告十分有趣,遺憾的是,正在歐洲旅行的我無緣聆聽。
翌年昭和三十六年五月,我與每日新聞社的松本昭氏結伴重遊了出羽三山。前一年的調查之行甚是匆忙,而這一回又甚是悠閒,倒不是為了去看木乃伊,而是想親眼看看木乃伊志願者的誕生之地究竟是怎樣的地方。此次一路上幸得戶川安章先生的照拂,這位先生還是一位研究修驗宗的權威。我們去看了鶴崗市內的養海冢,那還是個未經挖掘的冢,裡面就長眠著木乃伊,接著去拜了拜去年沒見著的本明寺木乃伊,又踏訪了金峰山山腳下的修行者之鄉。
之後,我們又去了修驗信徒的修行地仙人澤。分明已經是五月天了,可仙人澤還沉浸在白雪皚皚的世界裡。雪中登山,這次還是頭一遭。最後我們去了羽黑山。
這次旅行歡快得不可思議。雖說這地方與木乃伊淵源頗深,可這裡的四季與大自然卻明媚開朗。安放木乃伊的木乃伊堂是明朗的,環抱木乃伊堂的大自然也是明朗的。
我以為,這次旅行能讓我生出只有在木乃伊之鄉才能感受到的特殊情愫,可那樣的期待終是一場空。這裡沒有陰暗和潮溼,一點兒也沒有。就連住著木乃伊的木乃伊堂都是明朗的。
自那以後直到今天,我曾數次追憶木乃伊,卻無論如何也走不進那些木乃伊志願者的內心。他們親手將自己的肉體變成一具木乃伊,為了普度眾生甘願化身成佛,日本真有這樣的人存在嗎?他們的所思所想,作為凡夫俗子的我實難理解。
藤原三代的掌權者祈禱自己的遺體能永世不滅,於是就有了今天的木乃伊。究竟是什麼讓藤原清衡構想出這樣一個黃金葬堂,是信仰,還是權勢者對榮耀的誇示?至今仍是未解之謎。而在東北的一隅,為何身份卑賤的修行者要花費數年的時間將自己變成木乃伊呢?這同樣也成了無從知曉的謎。唯一篤定的是,有那麼多人嚮往即身佛的時代絕不是一個明朗的時代。
誠然,雖一邊是東北的權勢一族,一邊是東北貧賤的無名修行者,但跨越了時代的他們無不向往肉身的木乃伊化,並最終那樣去踐行了。只是將兩者相提並論不禁讓人生出無限感慨,一個長眠於黃金屋中,而另一個則躺在粗鄙的木乃伊堂中,或被長埋於黃土之下,至今不為世人所知。
藤原三代與漢代貴婦的遺體
上一章提到兩個人,一個是三代在平泉都頗有權勢之人,一個是出身卑賤的真言系修驗宗的修行者。這二人並不共存於同一時代,只是都在東北。他們嚮往著自己的肉身如同木乃伊般屍身不腐,竟還那樣去做了。這樣的事在日本(嚴格來講在全世界)算是特例吧。畢竟日本人對木乃伊這種東西普遍是沒什麼概念的。
天明二年(1782年),某艘去江戶的船隻失了事,漂到了遙遠的阿留申群島中的安奇卡島,船長大黑屋光太夫被俄羅斯人救起後,又經勘察加半島、西伯利亞輾轉到了聖彼得堡(現在的列寧格勒)。時隔十年,大黑屋光太夫終於在寬政五年(1793年)重新踏上了江戶的土地。他把此次的漂流經歷記錄下來,回國後還在將軍家前講起了當時的見聞。就連當時最了不起的學者桂川甫周也將他的故事編撰成書,取名《北槎聞略》。關於這段歷史還生出了個有名的小插曲,據說龜井高孝先生髮現了此書的抄本後,在昭和二十年印出了活字本。
那本《北槎聞略》中有幾處寫的是在伊爾庫茨克的見聞,有的內容不長,但應與木乃伊有關。
湖邊的教堂供奉著一具名為尼古拉的聖徒遺骸,每年四月初會舉行祭拜他的法會。雖已坐化七百年,但周身不腐、面目宛若在世時生動,引得世人甚是敬仰,聽說不遠千里來此拜祭他的人絡繹不絕。
若是「周身不腐,面目宛若在世時生動」,那除了木乃伊還能是什麼呢?書中的「湖邊」說的是貝爾加湖畔。四十三歲那年,我去了俄羅斯旅行,在伊爾庫茨克時就想,不知這尼古拉聖徒的遺骸怎麼樣了,要是還在的話也應去拜一拜的。結果向伊爾庫茨克大學的教授、布里亞特民族史及伊爾庫茨克地方史的權威庫德里亞夫採夫一打聽:
貝爾加湖畔確實有一個教堂,信徒眾多。那裡是一個尼古拉教會,在一個叫尼古拉的村莊裡。不過唯一不同的是,那個教會里供的不是尼古拉的遺骸,而是畫像。只是那畫像現在也不在那個教會里了,而是被移到貝爾加湖畔其他村落的教會里去了。
我開車去貝加爾湖的時候,也去了那個叫尼古拉的村子。村子在安加拉河的河口,是個不起眼的村落,非常安靜。如同庫德里亞夫採夫所說,那裡的教會沒有尼古拉的畫像。聽說離那兒稍遠的伊斯特比昂村莊裡有個尼克里斯卡婭教會,畫像就是被移到那裡去了。我向牧師打聽了一下遺骸的事,說是尼古拉的畫像以前就很有名,但遺骸之類的簡直聞所未聞。
於是,我又去了伊斯特比昂村的尼克里斯卡婭教會,可那裡也沒有畫像。據說那幅了不起的畫像曾經有過,只是不知何時就不見了。如今掛在那裡的聖徒尼古拉的肖像畫不過是幅替代品,是那幅偉大畫像的摹本罷了。果然,真跡不見了,就只能用仿品充數了。畫像中的尼古拉左手託著大地和教會,右手持劍,頭戴法冠,肩披法衣,臉上蓄著白鬍子,眼神銳利。
由此可見,《北槎聞略》裡的記載顯然有誤。最合理的解釋就是桂川甫周將大黑屋光太夫描述的畫像,按照自己的理解寫成遺骸了。學識淵博的桂川甫周自然知道外國有木乃伊,只是日本沒有,所以對木乃伊知之有限的他也無從大黑屋光太夫那兒確認準確的資訊。
有個叫玉井喜作的年輕人也寫過一本關於伊爾庫茨克的遊記,裡面也把畫像寫成了木乃伊。明治年間,他跟著商隊的商人去了西伯利亞,記錄下從伊爾庫茨克到託木斯克這三十天的經歷。遊記裡有一處叫博森斯克的修道院,距離伊爾庫茨克有四公里遠,以美麗的塔尖而聞名。那裡面就躺著一具高僧的木乃伊,歷經數百年仍栩栩如生。
我又請教了庫德里亞夫採夫教授,他說從沒聽過哪裡有個叫博森斯克的修道院,說的會不會是滋納門斯基教會呢?因為那裡也有久負盛名的美麗尖塔,還收藏了聖人伊諾肯奇的畫像,且那畫像也十分出名。如此說來,不是木乃伊而是畫像。這次變成作者玉井喜作的失誤了,許是他把傳聞中的畫像誤認為木乃伊了吧。
我曾數次在歐洲教會里拜祭過木乃伊。木乃伊大多會橫放在祭壇裡,參拜者上前用手比畫十字後就得離開,我也是如此。不是參觀,而是名副其實的參拜,只曉得那裡面躺著什麼,卻沒人能看清他究竟是什麼模樣。莫斯科紅場的列寧墓安放著列寧的遺體,每天的參拜者絡繹不絕,可那些排著隊的參拜者在我看來只像是精巧的蠟人像。
興許只有在日本才能完全看清木乃伊的真容吧。真言修驗宗的行者變成木乃伊,受世人供奉,或是以那樣的形式安放於木乃伊堂。修行者在世時也曾被無數世俗煩惱所擾,可他們的木乃伊已經不能稱之為遺體了,而是變成了世人敬仰的物件,千百年來受世人供養。於是,他們成了救世的佛。
倘若無人拜祭供奉,這修驗宗修行者的木乃伊就只是一具遺體而已。在我看來,這或許就是信仰的真諦吧。
最近(1972年),兩千兩百年前的一具漢代貴婦遺骸現世了。驚豔了世人的這具遺體是在中國湖南省長沙市郊外的古墓中挖掘出來的,發現時仍如在世般豐腴生動。說到遺體的木乃伊化,自然要數古埃及展現出的異常發達的技術,可這具遺體並未經過任何木乃伊化的處理就儲存到了現在。中國居然在兩千兩百年前就具備了這樣的技術,真是令人歎為觀止,而此等超乎想象之事今日竟然就發生在我們眼前了。據說這具遺體幾乎完好無損,一起發現的還有絲綢、織錦、斜紋綢、刺繡等色澤豔麗,帶有紋飾的織物。陪葬品數目巨大,達到千件以上,既有漆器也有陶器。若想了解兩千兩百年前的文化,怕是沒有比這更好的資料了。不過最興奮的莫過於全世界的考古學家們吧。
從棺槨內部的封泥與題字來看,這具女性遺骸很有可能是漢惠帝二年(西元前193年)的始封之侯——軑侯之妻。總之,這是一位兩千兩百年前的貴族夫人,年齡約莫五十歲。
當我在報紙上看到這則新聞,之後又在雜誌上看到這具遺體及其陪葬品的彩圖時,我總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就像考古學家、歷史學家,他們都站在各自的立場有所思考,而我亦得站在自己的立場說點什麼。
必須去思考什麼呢?我探索自己的內心,可觸到的又是極其簡單樸實的東西。我說不上來那究竟是什麼,只是第一眼在報紙上看到這些新聞的時候,便覺得心底某處掠過一縷思緒,那麼微妙,轉瞬即逝。我試著努力抓住它們,讓縈繞心底的小思緒漸漸清晰起來,
躺在那裡的女性究竟是何人?人間五十年,死後又沉睡了兩千兩百年。兩千兩百年,遙遠到模糊的歲月,與之相比,她在世的五十年是何其短暫。不知她在世時過著怎樣的生活,肯定有煩惱,有喜悅,也有苦痛吧。儘管如此,她的人生也太短暫了。人們常說「須臾人生」,不過是「暫時」活著,而後久久睡去,那是永恆的長眠。多於在世時間長達四十倍的漫長歲月裡,她完好如初地躺在那裡。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們,還有侍奉她的男男女女,為保她遺容不變,在她下葬時做了種種努力。這是發自對她的愛,還是一種宗教儀式,抑或是蘊含著某種宗教因素呢?彷彿不這麼做就無法讓她的亡靈得到安息。而她,亦沒有辜負安葬者的期望,恐怕連他們自己都沒想到,她能夠如此完好地沉睡到今天。她活了五十年,死後又躺了兩千兩百年,我不禁想問,她的人生究竟為何,是應該讚美她活過的五十年,還是應該讚美她躺了兩千兩百年的遺體呢?活著的時光終是短暫,死後的時光又太過漫長。人們大抵不會去想死後還有什麼時光可言。然而這漢代貴婦不同,她死後的時光是用時間單位來計算的。兩千兩百年的歲月,她都是作為已死之人躺在那裡的。
我們在兩千兩百年後的今天暢想她的人生,她是一位怎樣的女性,過著怎樣的生活,並不是荒誕無稽的胡思亂想,裹在她身上的衣物、棺槨裡的大量陪葬品,都是走進她生活的絕佳資料。人們憑藉這些去判定她五十年的短暫人生。不僅如此,她躺在那兒,卻沒有讓自己失掉身上最珍貴的一切。換言之,她沒有讓她的容貌、身高、體態以及能聯想到她姿容、性格、生活的一切從她身邊悄悄溜走。
她究竟是誰,我釐清了閃現在心底的微妙思緒,得出以上種種。即便有「死後經營」這種說法,也未曾見過經營得如此完美的。若是帝王與當權者,他們死後的經營或許關係到國家或其一族的將來與命運。只是不管他們如何經營死後的自己,兩百年後、三百年後,也終將湮滅在歷史的洪流之中,消逝得無影無蹤,什麼也不會留下。可是,唯這位漢代貴婦成功了,在兩千兩百年後的今天,她成功地勾起了全世界的好奇心,引來世人遐想她短暫的人生。
我不禁再一次問自己,她到底是誰。記不清是在報紙還是在雜誌上,我似乎在哪裡見過時光膠囊這個說法。她就好像是放在遠古時光膠囊裡的那個人,兩千兩百年後的今天再次現世。如果說這次的現世帶給世人的除了震撼以外還伴隨著某種悲傷,那一定是人們最終以這樣的方式去解讀這位遠古女性的死亡吧。
如何面對死亡,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民族也有不同的認知。我曾去過佐渡,見過一排佇立在巖灘崖壁邊的墓碑。大浪打來時,彷彿瞬間就要將他們捲走,看起來甚是危險,不禁讓人擔心在往後漫長的歲月裡或許真的有一天會被捲走吧。這裡是佐渡漁民的安息之所,我看著一排排墓碑,竟一點也不討厭這樣的安葬方式。他們一生與海相伴,最終的歸宿再沒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在日本人的心裡,死亡是交給自然和歲月安排的事。直到現在,人們都會按照慣例以宗教儀式厚葬死者,可又如何呢?數十年、數百年後,也只能順從自然的安排罷了。最終只有自然和歲月才能淨化死亡。人向來不會怠慢對死者的祭奠,可也不至於執拗地想要永遠守住逝者之墓,墓終究只是一處埋葬之所。人生自有生死,最後迴歸自然,這樣的信條一直銘刻在日本人的心裡。
前年去俄羅斯旅行的時候,我去了烏茲別克共和國的浩罕古城。那一回,我在古城郊外的墓地,看到棺型的墓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每個墓碑既沒有刻逝者的名字,也沒有刻他們的生辰、卒年,還真是乾淨利落啊。為我領路的烏茲別克人大約五十歲,我好奇地問他原因,他說自打他出生時就一直是這樣,許是從以前就傳下來的習俗吧。
那些生生世世都生長在天山費爾幹納盆地的人,或許對死亡的認知是特別的,至少與我們不同。死後自有死後的世界,既去了那裡,現世用過的名字就捨去了吧。我倒覺得這樣的認知並無奇特之處。也許在他們心中,陰陽二界就是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我甚至覺得這麼想也無甚不妥。
作為旅行者的我始終對那位領路人的解釋感到無法釋懷,不過就此作罷吧。或許現世中的階級和貧富之差,到了那邊就平等了。所以,墓碑不論樣式還是大小,都那麼整齊統一。墓地旁就是浩罕汗國時代的皇陵,被高大的擋牆層層圍住的皇陵顯得那麼與眾不同。
相較之下,在俄羅斯那些大城市的墓園裡,一排排的墓碑上還鑲著照片,那些墓主似乎還維繫著與現世的牽絆。我看不懂碑上刻的字,只覺得那些文字繁複又冗長。
逝者的安葬方式也好,墓地的營造方式也罷,每個國家與民族自有不同,說不上哪個好或是哪個不好。我以前寫過一首詩,這首詩與古代游牧民族匈奴的傳說有關。
相傳匈奴有個習俗,人死後要先在大草原上挖個洞,再將死者埋進洞裡。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個洞竟有幾百尺那麼深,還要用一匹駱駝來殉葬,駱駝的血就灑在了那上面。可雜草很快就蓋過了那裡,讓人找不到墓的所在。到了第二年,死者的家人牽著駱駝徘徊在大草原上,當駱駝嗅到同族的血就開始咆哮,於是人們就地搭起祭壇,開始祭拜死者。(中略)他們總以為,(中略)落日就是落在那片草原盡頭的太陽,天上的雪就是降臨在那片草原上的積雪。
這是一個古老民族的傳說,不知是否真有那樣的安葬方式。對駱駝是殘忍了些,不過這習俗倒也挺契合匈奴這個橫跨歐亞大陸的彪悍民族。或許這樣的安葬方式在我們看來極其粗糙,可這煩瑣複雜的過程實則蘊含了對死者極致的敬意。
藤原三代的掌權者遵循自己的意願將死後的肉身木乃伊化,這不禁讓我聯想到木乃伊,聯想到逝者的安葬方式以及死後經營種種,也讓我提筆寫下這篇名為平泉紀行卻不像平泉紀行的文章。藤原清衡、基衡、秀衡,這三位北方的優秀武士到底與那個年代在京都、鎌倉的王者有何不同呢?這些不同又是如何影響著他們的命運?我想,這就是我以後平泉紀行的主題了。
埃及帝王的木乃伊、漢代貴婦的遺體雖然死後都被「經營」得很好,但並不一定是出自他們的本願。興許在那個年代,這就是理所當然的習俗,他們的遺族、遺臣將處理他們的遺體當作例行公事一般出色地完成了。
但是,藤原三代卻並非如此,打造黃金葬堂的藤原清衡自不必說,基衡與秀衡各自築造的寺院比起清衡的中尊寺來毫不遜色。可他們仍將遺體安置在金色堂,那是因為他們已把金色堂視作自己死後的長眠之所。基衡與秀衡無非與清衡一樣,以為只要把遺體置於金色堂就能永葆不腐,永世不滅。
自願將自己的遺體木乃伊化,這在當時必是前所未聞之事。隨著時代的變遷,又出現了之前說過的真言修驗宗的木乃伊志願者。可這些人的行為出自於信仰,只能說是一種特殊的自殺方式,不可與藤原三代同日而語。
北方王者的特立獨行從何而來呢?是源於「東夷之遠酋」的血統吧,要不就是源於當時的「蝦夷」習俗。若是如此,就不得不先探究藤原一族與「蝦夷」的血統關係。於是,另一個難題又會橫在我們面前,這「蝦夷」本身又出自什麼血統呢?我既非民族學家又非歷史學家,實非我能回答的問題。作為小說家,我也只能先撇開這些難題去追尋藤原三代的秘密了。
若是非要讓我先下結論的話,我想北方王者那超乎想象的意志與行為都出自對藤原一族命運的預感,那是無法逃避的宿命。平泉曾經的榮華早已煙消雲散,埋於青青夏草之下,只留下美麗的黃金小匣,還有那裡面的三具遺體和一個首級。
(《潮》1972年8-11;《歷史的光與影》講談社,1979年)
奧州藤原氏是平安末期,藤原北家旁系的一支豪族。1087年至1189年,奧州藤原氏清衡、清衡之子基衡以及基衡之子秀衡三代以平泉(今岩手縣南部)為根據地,掌握了包含出羽(今山形、秋田二縣)在內的日本陸奧地區(今東北地方)的管領權,後被源賴朝所滅。
特指中尊寺金色堂。中尊寺由藤原清衡始建於長治二年(1105年)。其中,金色堂系清衡為自身所建的葬堂,安置有藤原三代的肉身像。
東京都目黑區洗足地區。
聖彼得堡,俄羅斯第二大城市,位於俄羅斯西北部,1924年為紀念列寧曾更名為列寧格勒,1991年又恢復原名為聖彼得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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