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高中時代,我的大學時代也是如此。大學最初在福岡的九州大學文學系,之後輾轉到了京都大學文學系。在倍加漫長的大學生活裡,我最終也沒有一次像樣的旅行。可我卻因為沒出去旅行,反而被遊記裡所寫的趣事所吸引。那時,只要得到一本遊記,我便迫不及待地讀起來。成為作家後,多半也是因為這些遊記的影響,我不但寫出了以西域為背景的小說,還去了中亞旅行。
大學畢業後,我進入大阪新聞社工作。就在那年,我收到了徵兵令。於是,我又重新作為一名軍人登上了開往中國的運輸船。這一趟軍隊之旅竟有幾回讓我感觸頗深。當然,這次是去打仗的,每天都在行軍當中度過,即便如此,我也在行軍中邂逅數次旅情。
橫渡中國北部的永定河時,我看著被落日染紅的波紋,心中被這世間美好的一幕所打動。連續數日奔波的強行軍,已到每走一步都是極限的狀態。可那時的我真心覺得這就是我人生中見過的最美麗的風景。我在心中戀慕著那道美景朝前走去,蹚過永定河,彷彿來到一個遙遠的地方。每天陸續有軍團渡過這條河,我想,那些渡河的人中有的再也回不去了吧。河裡的水紋映著落日餘暉,折射出搖曳的波光,真是這世上最妖豔的美啊!
人們總以為出國去旅行,只要踏上風土人情迥異的土地,就能盡情享受旅情,可實際上未必如此。人總是在學著習慣,不管走到哪裡,很快便能適應那片土地上的風光與人情。那樣的旅行雖領略了異域風情,卻少有機會能夠徹底將自己浸潤到旅情這一顯像液中。
羅馬舉辦奧運會的時候,我在那裡待了一個半月。閉幕式的那天晚上,我在羅馬第一次感受到了旅情。遊客接連散去,突然閒下來的羅馬籠罩在瑟瑟秋寒之中,而在這之前,我竟絲毫沒有察覺到這秋寒。閉幕式一結束,這裡的大街小巷便遭遇了一場暴風雨的洗禮。這邊雷雨才剛消停,那邊不知是哪裡又著了火,處處聽見消防車喧鬧的警報聲。
那晚,我與新聞社的朋友們漫步在雨後的大街上。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這裡是羅馬,而不是羅馬以外的任何地方,我方才意識到自己正走在羅馬的秋夜之中。在羅馬生活了一個半月,第一次發現羅馬是羅馬。可到了第二天,一切又恢復如初,羅馬又變得不像是羅馬了。雖難以理解,但我想,那僅有一夜的旅情或許就是上帝賜予我的饋贈吧。
年少時,我一直憧憬著中亞的撒馬爾罕、布哈拉那樣的沙漠古城。不知是不是期望過高的緣故,當有一天真的踏上那片黃土時,反而沒了如願以償的感覺。儘管當時映入眼簾的一切對我來說都那麼新奇,可從這些街景中感悟到旅情,要等到從俄羅斯歸來以後了。那時,我靜靜地待在東京家中的書齋裡,透過書齋的窗戶可以瞧見花壇,花壇裡的玫瑰花枝亂顫,只是那花壇倒是廢棄已久的感覺,彷彿主人已離開許久。
我看著花壇裡的玫瑰花,忽而想起撒馬爾罕、布哈拉的大街小巷裡高高盛放的玫瑰花,就在那個瞬間我被深深地打動了。撒馬爾罕、布哈拉沙漠之城的景象又鮮明地勾勒在我腦海裡。那裡的大街上應該還簇擁著許多混血兒,而正在遭受侵蝕的那些石造建築也正沐浴在強烈的日光下吧。回到東京,我才初次對撒馬爾罕、布哈拉生出旅情來。自古以來幾經興衰的沙漠之城,反而只有遠離它才能讓我更親近地感受到它的孤獨。旅情真是難以捉摸。
中國之旅中,讓我感悟到旅情的,是在揚州城的那個黃昏,當我站在大運河岸邊的時刻。大運河曾連線起古黃河與長江,而揚州城正依河而立。如今已經沒有大運河了,揚州城裡只留下數段它的遺址。說是運河,早已不見人工的痕跡,完全變成了一條天然的河流。站在河邊的某處,一股思緒向我襲來,那就是旅情。或許是夜幕降臨時,黯淡的河面折射出來的光總讓人覺得孤獨吧。我在那時忽然意識到這曾經是一條人工河。這條河所經歷過的歷史與歲月都搖曳在這波光中。我竟被這無法釋懷的落寞思緒所牽動。
「揚州這座城真是不錯。」
我常常對別人這樣說起。說這話的時候,我彷彿又沉浸到揚州運河那獨有的波光中。其實旅情的調子中也有歡快的。在塔什干,我去過人造湖的湖水浴場。那是一個很大的湖,湖中有島,還有輪船駛過。島因成群的候鳥而出名。那湖畔的浴場與鎌倉、逗子的海水浴場別無二致。沙灘上處處撐著遮陽篷,穿著比基尼的年輕女孩戴著墨鏡在沙灘上或躺或趴,其中一群人還帶著行動式留聲機。男孩們三三兩兩地在水邊走著跑著,到處洋溢著歡快的氣氛。唯一不同的是,在這裡,烏茲別克人、塔吉克人、俄羅斯人,黑皮膚白皮膚交織在一起,夾雜著多種不同的語言。
我們參觀了人造湖的湖水浴場。這次觀光用「參觀」二字來形容再貼切不過了。湖水浴場洋溢著人為的歡樂與明快,那麼純粹,不摻雜一絲雜質。在這裡,我第一次觸碰到塔什干城的性格。我在俄羅斯見過阿穆爾河的浴場,也見過涅瓦河的浴場。但這沙漠之城的人造湖浴場充滿生氣,是最歡快活潑的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或許是我在異國他鄉所見到過的最歡樂的一幕了。
「塔什干是一座快樂的城市,快樂得不得了呢。」
每逢對別人說起這個,大抵都是因為我憶起了人造湖浴場裡的歡快時光。那一刻,塔什干的街道瀰漫著塵世間的煙火氣息,甚至連塔什干入夜後的喧囂也充滿了世俗的煙火氣。
旅行隨筆或遊記的樂趣就在於不知何處藏著旅情。有的將旅情寫得明明白白,有的卻寫得隱晦,不願讓人察覺。不管怎樣,跟旅行有關的文章,最終令其成文的一定是旅情。只是,人有不同,旅情也以不同的形式存在著。
我說過我在學生時代的某個時期如飢似渴地讀著遊記,直到現在我依然愛讀。這或許是因為,人沒有在比寫遊記時更真誠的時刻了。
(《旅之心》主婦之友社,1969年)
1937年9月井上靖應召入伍,被迫參加侵華戰爭,作為輜重兵派往中國北部。兩個月後因病住進野戰醫院,並被遣送回國,次年3月提前退伍。這段從軍經歷讓井上靖思考戰爭帶來的痛苦,並一生致力於中日友好和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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