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幼年到少年，我一直都堅信故鄉伊豆的狩野川是日本最美的河。我的少年時代是在它上游的一個村莊裡度過的，而中學時代是在它的河口沼津度過的。還是中學生的時候，我從沼津的御成橋上眺望狩野川，它就像一條洶湧澎湃的大河。尤其到了春天，當兩岸的青草冒出新芽時，狩野川就會變得特別美。每當這個時候，心中總會應景地響起那句校歌「在那緩緩流淌著的狩野川邊啊」。
去了金澤的高中後，日本最美的河就從狩野川變成了犀川。犀川比狩野川還要大，還有狩野川沒有的白色河灘。我寄宿在犀川邊，每天走過犀川邊的步道，再跨過犀川上兩座大橋中的任意一座，往返於學校。犀川每個季節有每個季節的美。到了秋天，驕陽留在河灘上的那股灼熱揮散而去，到了冬天，犀川就像從大雪覆蓋的白色山岩上流淌下來的河，水色青黑，似乎從一抹泡沫中就能感受到它的肅穆。從春到夏，都能聽到犀川的流水聲，我想，用「淙淙」之音來形容如此悅耳動聽的河流之聲是再貼切不過的了。
我的大學時代是在九州福岡和京都度過的。在福岡的日子我愛著筑後川，比狩野川更愛，比犀川更愛。
不止一兩次了，本是拿著筆記本出門聽講義的，卻因為忽然想看一眼筑後川而登上去久留米的列車。在久留米看到的筑後川處處有水閘，河水從容地流淌著。
從少年時代到青年時代，曾有多少東西隨著這三條河流走啊。年輕時的感傷、夢想、希望，都以最純粹的形式隨之流走了。
在京都的大學時代，我與河的緣分淺薄起來。雖然加茂川有著它獨有的女性般的柔美，我卻無法再被它吸引。偶爾在加茂川邊散步，也從沒有一刻為之失神。加茂川是加茂川，我是我。
步入社會以後，我也看過不少的河，雖已沒了年少時的那種感動，但也遇到過幾處覺得很美的河。我寫下對這些河的感悟，大約四年前（1955年）在月刊《世界》上發表了小說《河的故事》。我把這些年看到的河都寫進了我的小說裡，還對它們評頭論足一番，真是一件樂事。
在《河的故事》裡，筆墨最多的是信濃川，因為對信濃川最為熟悉。這條從長野縣流向新潟縣的河既沒有流經自己的故鄉，我也沒在這裡生活過，卻說它是最熟悉的，或許有些奇怪，但一切皆因取材自戰國時代的幾部小說。
小說裡的主人公都是騎馬，而我大抵是開車，大致弄清了信濃川那如同茂盛的枝葉般分佈的河道。千曲川、犀川這兩大分支自不必說，像依田川、梓川、高瀨川、鹿島川這樣的支流，我也盡數去轉了轉。不過，其中的依田川與梓川是在《河的故事》成書以後才知曉的。多虧了《冰壁》，我既見到了梓川安靜時的模樣，也見識到了它波濤洶湧的一面。梓川安靜的時候，白色河灘從上高地綿延至橫尾的交匯之處，那種雅緻真是一等一的美。去年除夕，我與新潮社的丸山泰治沿著依田川在大雪中逆流而行數個小時，從依田川與千曲川的交匯處一直走到和田峠的源頭。
《河的故事》裡，除了信濃川，還有流入太平洋的大井川、富士川、天龍川，流入日本海的金澤犀川，以及北海道的天鹽川、空知川，九州的遠賀川、筑後川及筑後川的支流三隅川等等。在《河的故事》之後，我又認識了許多新的河流。
前一陣子，在去秩父的途中路經荒川上游。從熊谷到秩父，荒川流經深深的山澗。我沿著荒川急行，那種壓迫感並非來自兩邊的山峰，而是在山澗中如深深凹陷進去的河流兩岸，那蔥鬱蒼翠的樹木彷彿築起了一排邊簷，看起來是那麼威風凜凜。
荒川的源頭本在甲武信嶽，這裡除了流經的荒川之外，流入日本海的千曲川、流入太平洋的富士川支流笛吹川也都發源於此。一條大河流出三條分支，我早就想來這裡看看了。
從飯田到下游，獨特的「天龍奔流」拍打著岩石，天龍川的這景象我早已看過好幾回了。但從諏訪湖的引水口至飯田的這一段天龍川，今年還是第一次看到，上游靜靜地流淌在平原中，那寧靜讓人無法想象這就是天龍川。
大概是去年了吧，有一次，我從嵐山沿著瀨田川一直到了琵琶湖。那一回，我第一次見識到了瀨田川的美。
之前說的信濃川，從河的源頭到河口，我大致都是瞭解的。前年（1957年）去中國旅行的時候，我從飛機上一直俯瞰了珠江數個小時。飛機自飛出了南昌後，下方便是一片繁茂的森林與山嶽地帶，這景象大約持續了三四十分鐘，忽然就從山腳後現出一條白色的河來，那就是珠江的上游。從這之後，蜿蜒連綿的珠江流淌在如同浸潤在水中的南部大平原中，我看著它，怎麼也看不厭。
航拍下的天龍川，像是用鎖鏈串起來的河，險峻且昏暗。而中國的大河如同汪洋一般，感覺怎麼也抓不住似的。江面處處漂著帆船，我打一個盹起來，再打一個盹起來，還是能在平原的某處看到珠江的一角。
在中國，我又見到了數段長江，那裡的河口已然是大海的模樣，已經不能稱其為河了吧。但在中游的漢口一帶，不論再寬再大，河還是河的感覺。與其說那是黃濁的水流，莫不如說那是奔流的力量，大自然正營造著一項怎樣了不起的大工程啊。
我年少心目中日本最美的狩野川在去年（1958年）發了狂，吞噬了近千人的性命。如今我站在狩野川邊，連它的樣子都覺得全然不同了，曾如女性般溫柔的一條河，現在變得似男性般狂野。
只是現在，許多住在狩野河畔的少年，依舊堅信狩野川是日本最美的河。河，對於少年來說，莫名的珍貴，任其他任何東西都無法取代。
（《世界之旅日本之旅》修道社，195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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