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間,非常想活下去……」

「反正是剩下的子彈,留著還有什麼用啊?」我們莫名其妙地問。

不管有誰在說什麼,我都只能聽清一個單詞:勝利!剎那間,我們求生的慾望變得出奇強烈。我們現在開始的生活是多麼美好!我把獎章全都佩戴好,請人給我拍照。我特別想站在鮮花當中,這張照片就是在一個花壇裡拍的……

6月7號,是我最幸福的一天:我結婚了。部隊為我們舉辦了盛大婚禮。我和丈夫早就認識:他是個大尉,指揮一個連。我和他發過誓,只要我們活下來,只要仗一打完,我們立馬就結婚。上級給了我們一個月婚假……

我們一起到伊萬諾夫州的基涅什瑪去看望他父母。我一路上都被當作一個女英雄,從來沒有想到人們會這樣熱情接待一位從前線回來的姑娘。我們走了那麼多地方,為母親們救下了那麼多孩子,為妻子們救下了那麼多丈夫。可是偶爾我也會受到羞辱,聽到叫我氣惱的話語。在此之前,除了「親愛的護士妹妹」「敬愛的護士」之外,我再沒有聽到過其他的話。其實,儘管我長得很美,但從來沒有做過什麼其他事情,但還是有人給我貼上了標籤。

有一天晚上,家人在一起喝茶,媽媽把兒子打發到廚房去,然後哭著問我:「你嫁過什麼人嗎?在前線有過什麼事情嗎?你還有兩個妹妹,現在誰還會娶她們啊?」就是今天,我回想起這件事情還想哭呢。想想看:我帶回家一張自己非常喜歡的小照片,上面寫了這樣一番話:「你有權利穿上最時尚的鞋子走路。」……說的是前線姑娘。可是我把照片掛起來後,姐姐走過來,當著我的面撕掉了它,說你們沒有任何權利。她們撕毀了我所有的前線照片……唉,我最親愛的,對此我簡直無話可說,完全無語……

那時候,我們都是憑軍人優待卡購買食品,是一種小卡片。我和丈夫的優待卡放在一塊兒,總是一起去領取供給食品。有一次我們來到一家專門的商店,那裡顧客正在排隊,我們也排進去等著。馬上就要輪到我了,突然,一個站櫃檯的男人跳過櫃檯,向我撲過來,又吻又抱,大叫大喊:「夥計們,夥計們!我找到她了。我一下就認出了她,我太想見到她了。我找得好苦啊,夥計們,就是她救了我啊!」我丈夫當時就在邊上站著呢。這是個傷員,是我把他從戰火中背出來,從槍林彈雨中救了他。他記住了我,可我呢?我怎麼能記住所有的人,他們太多了!還有一次在火車站,一個傷殘軍人看到我就大喊:「護士妹妹!」他認出了我,哭著對我說:「我一直在想,等我碰上你時,一定要給你跪下……」可是他現在只剩下一條腿了……

對於我們前線的姑娘們來說,這些就很滿足了。可是戰後我們仍然很痛苦,我們又開始了另一種戰爭,同樣可怕的戰爭。男人都拋棄了我們,毫不掩飾地走了。在前線的時候完全是另外一種樣子,你在橫飛的子彈和彈片中爬過去救他們,小夥子們也都很呵護你。有人一邊喊著「臥倒,小護士」,一邊撲到你身上,用自己的身體掩護你。子彈就打在他們身上,非死即傷。我有三次都是這樣被他們救了命。

我們從基涅什瑪回到部隊。回來後得知部隊不解散了,我們還要到舊戰場上去掃雷,要把那些土地交給集體農莊使用。對於所有人而言,戰爭已經結束,但對於工兵來說,戰爭還在繼續(可是他們的母親也已經知道勝利了啊)……草叢又密又高,四處盡是地雷和炸彈,可是人民需要土地,我們必須趕緊掃雷,於是每天又都有同志在犧牲。戰爭過去了,我們還是要每天安葬戰友,就這樣,我們又把很多同志留在了舊戰場上。很多人是這樣死掉的……有一次,我們已經把一塊土地交給了集體農莊,人們開來一輛拖拉機。誰知道在地裡還藏有一顆地雷,是反坦克雷。結果拖拉機炸碎了,拖拉機手也被炸死了。那時候,拖拉機不像現在這麼多,男人也不像現在這麼多。都已經是在戰後了,農村卻又見到這麼多眼淚……女人們號啕大哭,孩子們也號啕大哭。我還記得,在古羅斯城外,我們有個戰士,我忘了那叫什麼村莊了,他就是那個村的人。他為自己的集體農莊排雷,為故鄉的土地排雷,最後卻死在那裡,全村人就把他埋葬在犧牲的地頭上。小夥子從頭至尾經歷了戰爭,整整四年,卻在戰爭結束後死在了自己的家鄉,死在了生養他的土地上……

我只要一說這些故事,心裡就很痛苦。一邊說著一邊內心冰冷,全身一個勁兒地發抖。我眼前又會浮現所有的景象:那些死者躺在地上,嘴巴大張著,好像想喊什麼卻又喊不出來,內臟翻出了體外。我見過的死人甚至比見過的劈柴還要多,太可怕了!還有殘酷的混戰,一個男人和另一個男人,用刺刀去打白刃戰,赤裸著肉搏……看過之後,你的話都會說不清楚,一連好多天無法正常說話,失語了。這一切,沒有親臨過戰場的人難道能理解嗎?怎麼可能描繪得出來呢?用怎樣的表情去講述呢?你能回答我,應該用怎樣的表情去回憶嗎?別的人大概可以平靜,他們也許有那個能力……但是我不行,我一定要哭的。但是這些記憶都必須保留下來,必須告訴所有人。這個世界上應該儲存下我們的哭聲、我們的哀號……

我總要等待著屬於自己的節日,就是每年的勝利紀念日。但也是既盼望又害怕這一天的到來。我會特地在幾星期之前就收羅衣物,集中起很多東西,到時候洗它一整天。我必須有事情幹才行,我一整天都要用些家務事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而每逢我們大家見面時,手絹都不夠用——前線老兵聚會總是這樣,淚如潮水……我從來不喜歡兒童軍事玩具,坦克啦、衝鋒槍啦什麼的,這些兒童玩具我看都不能看……這都是誰發明的啊?它們會擾亂我的心境。我是從來都不去買,從來不給孩子們送軍事玩具做禮物的。既不給自己的孩子,也不給別人的孩子。有一次,有人到我們家裡,帶來了一個小飛機和塑膠衝鋒槍。我立刻就把它們扔進汙水坑裡,立馬扔掉!人類的生命,是非常珍貴的造物……是偉大的恩賜!而人類自己並不是這一造物的主人。

您可知道,我們所有人在戰爭中的真實想法是什麼嗎?我們夢寐以求的只是:「夥計們,我們一定要活到底……戰爭過後的人們將會多麼幸福!怎樣快樂的生活,怎樣美好的生活即將到來!人們經歷了那麼多苦難,他們終究會互相憐憫,互親互愛。這將是另一種人類。」當時我們對此毫不懷疑,毫不懷疑。

我最親愛的……人類從前是互相仇視,然後又是互相殘殺。對我來說,這是最不可理解的,這都是些什麼人啊?而這正是我們,是我們自己……

有一次,是在斯大林格勒城下……我要揹走兩個傷員。先揹走一個,中間放下來,再去背另一個。就這樣一個接一個,輪換著揹他們。因為他們都是重傷,不能留下他們。簡單地說,他們兩個都是大腿受傷,血流如注,那是分秒必爭的時刻。偶然間,當我一步一步離開戰場,硝煙漸漸遠去時,卻突然發現我背下來的兩個傷員,一個是我們的坦克手,還有一個是德國兵!這可把我嚇壞了:戰場上還有我們計程車兵正在死去,我卻救下一個德國兵。我是太慌亂了,在硝煙瀰漫中什麼都分不清,只看到有人快死了,只聽到有人在啊啊啊地慘叫……再說,他們兩個都被燒成了黑色,看上去都是一個樣子。我是到後來才發現那個傢伙的外國頸飾和外國手錶,整個是外國人,一副該死的打扮。可是現在該怎麼辦呢?我一邊在揹著我軍傷員,就一邊在想:「是不是還要回去背那個德國人呢?」我知道,如果我丟下他,那他很快就會死掉,因為失血而死……最後我還是爬回去找他了。我繼續輪流揹著他們兩個……

這就是斯大林格勒……人類最慘烈的戰役,最最殘酷的廝殺。告訴你吧,我最親愛的……人不可能有兩顆心,一顆是為了恨,另一顆是為了愛。每個人都只有一顆心,而我永遠都在想的,是如何保護我的這顆心。

在戰爭結束後的很長時間裡,我都害怕天空,甚至不敢抬起頭去看天空。我也不敢去看深耕的土地,雖然白嘴鴉們早已悠然地在土地上閒逛。鳥兒很快就忘記了戰爭……

——塔瑪拉·斯傑潘諾夫娜·烏姆尼亞金娜(近衛軍下士,衛生指導員)(1978—2004)